“咔嚓——”
夜正深,漆黑山谷里回荡着呜咽风声,火堆前烤火的小头领捕捉到异常情况,握紧刀柄凝神四望。
炭火红彤彤,映着打盹的几名手下,最远处的几个岗哨也在烤火取暖,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咔嚓!”
一声更近的折木声清晰传来,不远处的大树明显枝桠晃动,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不似风动。
小头领呛啷拔刀,惊醒同伴,左近岗哨发现这边有动静,纷纷警惕。
待数把刀锋同亮堂堂的火把同时靠近树干,树枝间窜过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树下掉着半块烤得金黄焦脆的馕饼。
“原来是松树偷了饼,都回去吧。”小头领受刀入鞘,挥手解除警戒。
众人松口气,哈欠连天朝回走,小头领心里无端感到些许忧虑,悄悄回了下头。
山谷里的老树不知经历过几个春秋,树干粗壮,树冠茂密,若有人借夜色隐藏其上,他们诚然无法发现。
随即,他摇头否认了这般想法。荒郊野岭,深山老林,除非是从天上降落、从地下钻出,否则追兵短时间内绝无法至此。
不多时,空地上再次安静下来,有人正在往火堆上添柴,火焰暗下去的瞬间,夜色深处突兀地传来叫声。
“呜——”
似哭似笑,尾音拖得颇长,反复回荡在山谷中,未待声落,竟又是一阵急促的呜呜咕咕。
守夜人再次打起精神,握起短弓。
啼笑声响彻幽谷,不止一两只,是夜枭。
“大半夜它们火并啊?吵死个人!”帐篷里,关游烦躁地捂耳翻身,简易单人行军床发出咯吱咯吱响。
粗树枝搭成的简易小床上,委红梅裹得像条虫,含糊唔一声,好像还没彻底清醒。
夜枭的叫声仿佛离她们更近了,关游毛骨悚然,伸长没受伤的腿,朝树枝床用力蹬过来:“红梅红梅,快醒醒,你听这动静,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
树枝床简直要被关游两脚踹散,委红梅不得不坐起身,睁不开的眼睛里遮着清醒的冷色,低音沙哑:“不会有人来的,你继续设法保全自己就好。”
“我比你更了解申弼,别以为他真和我父子情深,全是做戏,指不定到几时没了用我的地方,说弃也就给我弃了,像弃庞铨那样。”
关游裹紧披风,一瘸一拐走到帐篷门口,偷眼往外瞄。
寒冷,疲惫,周旋,试探……数不尽的情绪紧密包围着委红梅,开口说话时,嘴唇在抖:“你有何打算?”
帐篷中间只燃着个小火堆,关游高挑利落的背影在跃动的焰火里,显出几分故人的姿态。
委红梅问罢话,咽了咽干疼的嗓。
关游撑着木棍折回:“逃跑不是最佳选择,要我说,你便带申弼去梦泽,不管有没有所谓的宝藏,多去梦泽绕一圈,我们总能找到机会脱身,也许,还能拖延时间等来救援。”
“没人会来救的。”委红梅从落到庞铭手里,便没有再给族人留下过任何追查的痕迹。
至于李持岸……千万别来救她才好。
关游手背虚虚扫过她膝盖,沉默间看见委红梅清冷的神色,关游低语道:“肖渭必然会想办法营救我们,只要不顺江河南下入海,我一定能设法联系上肖渭。”
委红梅看着她,认真听着,不说话。
“红梅,”关游从委红梅冷静到死寂的眼神中,看出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登时心神一凛,“申弼死有余辜,但庞铭和申进尚且逍遥法外,他们理应受到报应的,再不济,你也想想李官舟,若你为报仇而死,她该怎么办?”
夜枭的叫声消失了,空地上重新恢复安静,树枝燃烧的味道从帐篷换气口飘进来,有些湿。
委红梅裹紧披风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却想不起最后和李持岸分别时,那人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好,那就去梦泽。”
.
经过一夜不算安稳的休整,次日破晓时分,雾气填满山谷,申弼收整队伍重新出发。
这次,没有和昨日那样捆绑委红梅。
申弼拄根木棍沿小溪往前走,手里拿着半块冷饼:“韦姑娘,考虑得如何,要否与我合作?”
乱石杂草间的露水很快湿透鞋袜,人人冷得面露难色,委红梅却觉浑身发热,心神格外清醒:“待你拿到宝藏,等着我的,唯剩死路一条。”
申弼扶着手下跳过几块乱石,皮靴踩进杂草遮挡的水洼,轻轻崴了一下:“昨夜我说过,我们凡事好商量,难道韦姑娘不相信,睢族宝藏,能为自己换来条活路?”
委红梅绕开水洼,依旧在后面的干石上留下串湿泥的脚印:“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信你才是死的更快。”
换来申弼咯咯低笑:“生意人也并非完全不讲诚信。”
委红梅:“我要手刃申进和庞铭,大仇得报日,宝藏予你时,我自生死无论。”
“现在折回邑京,我也是死路一条,这个条件不行,我建议你换一个。”
队伍所过,栖鸟野雉惊飞,申弼眺望过去,神色稍凝,叮嘱手下快些赶路。
在交趾的丛林里穿梭无数次的委红梅,同样察觉到些许说不上来的感觉。
心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抹期待。
是不是有人来策应她了?
期待未能激起丝毫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还是说,是关游的爱人肖渭,前来营救关游?
所有意外的思绪在纷乱脑海中飞速闪过,后续再不曾出现任何新情况。
待走出山谷,流水声豁然清晰,大雾茫茫中,隐约几艘货运大船停泊在野渡口,申弼没有立刻露面。
躲在暗处观察许久,确定左近安全,才带人来到渡口。
一名肥头大耳的男人奔下船迎接。
野渡老旧,一脚脚踩上去,木板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