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是!”
“伤成这样还乱跑!”
“都说了我们在找,你寻死上别处寻!”
茶楼,掌柜房里,霍千山激动又无奈的吼声久久回荡,守在走廊尽头的便衣护从们不约而同缩脖子。
少顷,咣当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重重拉开,霍千山面色铁青迈上走廊。
走出去几步,又侧耳凝神,身后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
千山勾手,唤一名从人近前,仔细吩咐道:“套辆平稳些的马车,多铺几床棉被,要厚,要软和,你亲自驾车送李大官回……”
“千山。”
身后传来低不可闻的轻唤,千山回头,看见李持岸艰难地站在房间门口,伤口渗出的血水弄脏了素色里衬领口,一双眼睛黑沉沉,望着千山的样子,是几乎要碎掉了。
相识二十余年来,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李持岸。
千山拧眉,硬声硬气道:“不是我非要拦你,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且不知会如何处置申进党,太学里的学生们现在都快疯了,你这时候去闯右相府,岂非是自找死路!”
年轻人抬起下巴:“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家,不然,我只好再把你绑起。”
母亲于冠庵传讯,要她在宫门外截住大师姐时,千山是非常意外的。
传讯宫人说,李持岸为找什么人,不惜和母亲大吵一架,甚至扬言要和霍家恩断义绝。
赶在霍君行打死李持岸前,母亲于冠庵让她一定扣住李持岸。
却原来,是为寻找昨夜失踪的委红梅。
李持岸撑着门框勉强站稳,嘴唇无力开合:“既不肯帮,就放我走,千山,当我求你……”
话没说完,人直挺挺朝前栽倒。
“诶?!”
千山低呼着冲过来,在李持岸摔地前将人稳稳接住的同时,一尖锐之物无声抵上她心口。
吃烤肉用的镶宝小匕首在瞬间被李持岸摸走,千山嘴角勾起抹苦涩,“一家人荣辱与共,生死与共,你不用故意和我们闹掰,吃吃,我们姊妹几个,义无反顾找寻红梅姐。”
“……少废话,”李持岸眼底闪过抹痛色,匕首尖部更加抵近千山心口,“起来,跟我走!”
.
“游儿,这个时候别犯犟,听话跟爹走,好不好?”
斗牛山里,松接云天连晓雾,积雪坚冰遮目帘,一行二十几人身披寒霜,艰难穿梭老林。
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幽幽散发着黄绿色光芒,因着忌惮队伍里散发的陌生虎粪味,只能暂时远远跟在众人后面。
走到几棵格外粗壮的大树下,关游不慎踩跌进冰窟窿里。
被拽出来后,躺在地上不肯起,也不让包扎伤口。
申弼发狠擤把鼻涕,趴到关游旁边的雪地上,苦心孤诣地劝。
“姜应天下已然没有我们娘儿俩活路,我准备东渡倭国,待去到那边,半年内爹绝对能东山再起,届时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少东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山珍海味用之不竭,好游儿,再坚持坚持,翻过眼前这个山头,我们就快到了!”
关游四仰八叉躺开,陷进冰窟窿的小腿股股往外冒血:“倭国有哪门子的山珍海味,我不爱吃生鱼野果,要去倭国,你自己去,既不肯放我走,不如死在这里。”
她抬手向后指,一只豹子尾随在树木后,已然嗅见了血腥气:“尸体留给它一顿饱餐,也算我还你养育恩,以后你我互不相欠,我之前绑你,单纯就是气你纵容庞铨害我家破人亡,你别生我的气,前头林疏,灌木丛生,猛兽少往,爹,你们快走吧!”
一声“爹”,喊得申弼泪眼汪汪,抓住关游手臂要把人往背上背:“你从小就调皮顽劣,我太知道了,可那也没有办法,你是我亲儿子,你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跟爹走,我们娘儿俩缘分还长着呢!”
左右齐拥上帮忙,愣是把关游腿伤包起,急头白脸扎进前方灌木丛生的老林。
豹子嗅着虎粪和血腥味追进疏林丈余远,脚步频繁陷进灌木丛,逡巡不再前。
尽管几名护从手持砍刀在前开路,申弼依旧被灌木丛绊倒,划破掌心,刮破脸颊。
关游拿掌心捂住申弼脸颊上的伤口,叫唤起来:“我爹受伤了,快来人,给他包扎!”
“无需大惊小怪,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游儿别嚷嚷,仔细暴露行踪。”申弼伸出双手,让手下人快速给他包扎。
关游识趣噤声,疲惫不堪趴在申弼背上,余光扫向后面。
委红梅双手被绑,行动受限,绳子另一端,正绑在申弼一名心腹的腰上。
“老申。”
队伍继续前行,关游把手心上的血,用力抹在申弼肩头,“既然我们要逃命,做甚带着委红梅?原地杀掉不就好了。”
“她可是你的合作伙伴,说杀就杀?”申弼喘息问。
背个百余斤的大活人走灌木丛,二十步以外不喘的人是豪杰。
关游低低唔了一声:“逃命带着她,太麻烦。”
申弼噗嗤笑,卸下了神色里最后一点提防,同时也停下脚步:“不愧是我申弼亲女,性格随我,让他们抬着你走,我儿长大了,爹背不动了。”
关游顺从地躺到简易担架上,让两名手下摇摇晃晃抬着走,悠哉悠哉和申弼聊天:“东渡倭国怎么走斗牛山,老申,你难道是声西击东,要从关北出海?”
申弼回头瞥眼狼狈跟在后头的委红梅,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邑京周围的渡口尽受朝廷掌控,不能走,斗牛山那边有个野渡,通着一条运河不走船的旧河道,我们从那里南下。”
“旧河道?”关游枕住胳膊,“我怎没听说过。”
申弼哼笑:“以后好好跟你爹我学本事,庞铨教你的都是哄小孩的,对了,”
他头也不回问:“庞铨那夜忽然消失在楼外楼,是不是你在搞鬼?”
关游的声音咬在后槽牙间:“他杀死我女儿,迫害我爱人,此仇岂有不报仇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