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范文质也看见了季怀真,恭敬行礼道:“季大人。”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他心道徐善要用人,不用自己,不用元玉,不用赵潭,偏偏用燕迟推荐的范文质,看来还是对他们这些人有所提防。正因燕迟背后的人是陆晖,所以燕迟推荐的人他才肯放心用。
眼见乾清宫的殿门像是密不透风的铁皮,季怀真只好无功而返,得知陈勋被暂收押在大理寺,只得叮嘱朱骥多注意大理寺的动向。
主仆二人正商议着,那一墙之隔的宫道上突然传来马蹄疾驰声。
紫禁城内宫规森严,任何人不得跃马疾行,除非是——
“紧急军报——!沙岭传来紧急军报——!”
一封军报如瓢泼在热油里的水,整个皇宫都沸腾了起来。
短短半个时辰内,在京的重要官员尽数汇聚于武英殿,讨论着斥候送来的军情。
一人道:“陛下,趁着大齐发兵辽东,瀛禾连同铁勒共举六万大军,正日夜兼程朝着沙岭去了。眼下大齐大半兵力都被铁勒主力军牵制在辽东战场,京师兵力只余三万!”
“快给陆晖发折子,召回大军回援!”
“行军不是儿戏,辽东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此时召回大军不就前功尽弃了?!”
“辽东较之于京师孰轻孰重,诸位大臣不清楚?!”
“若沙岭一破,六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一路直逼京师,三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各位大臣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大殿之内,徐善面如菜色,虚虚坐在高处,一旁的元玉递来锦盒,服侍着他吞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药。
瞬息过后,徐善面色略微好转,看着台阶之下争吵不休的大臣们,开口道:“众爱卿……”
他身体虚弱,连带着说话声音也小,无一人听命。
徐善怒急攻心,猛地一拍桌案:“都住嘴!”
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官员们不再说话,可他们看先徐善的眼神却在无声斥责——斥责他好大喜功,斥责他为一人功勋建树而将大齐江山弃之于不顾,都是他将大半兵力都派去辽东,夷戎人和铁勒人才联手趁虚而入,徐善要变成第二个徐睿了。
陆拾遗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些人的眼神越是正义凛然,他就越觉得荒唐。
当日他挨家挨户,一个个地求过去,这些人因害怕陈勋与季怀真的势力,无一人挺身而出反对发兵,怎得今日反倒埋怨起徐善来?!
大臣们急的团团转,围成人墙把皇帝困在高台之上,唯季怀真与赵潭二人端坐着。
见季怀真不出声,元玉插言道:“陛下,依臣看,还是得早做准备,把陆晖调回来,但也不用全调,是要留些人马在辽东收尾。陆大人率两万兵马日夜兼程,不出半月便可赶回京师,京师易守难攻,还是先保住京师才是。”
“不可!”陆拾遗愤怒地驳斥,“阵前换将乃是大忌,铁勒十万大军主力都在辽东,若辽东出现缺口,铁勒从辽东攻进来,和沙岭的敌军呈两面夹击之势,那京师才是腹背受敌,退无可退了!”
元玉冷冷一笑:“阵前换将确实是大忌,可团营不就是针对这一弊端才成立的?!若如此危急时刻还要瞻前顾后,那团营又有何益处?再说了,上阵父子兵,守在辽东的不是还有一个拓跋燕迟吗?陆大人,你真是主次不分,辽东和京师,于大齐来说到底哪个更重要?!”
他恶毒一笑,看着陆拾遗轻声道:“哦,在下忘了,陆大人和夷戎的皇子有些交情,陆大人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靠着你陆大人的一张铁嘴,秉退夷戎铁勒六万联军。”
二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徐善听得头昏脑涨,疲惫道:“……季卿如何看?”
元玉和陆拾遗同时收声,一同转头看着季怀真。
前者眼神冰冷,暗含警告,后者眼神愤然,怒目而视。接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季怀真身上。
他的大都督之位与常年在战场上同人厮杀的军功在这一刻有了实质,所有人都仰仗指望着他。
在众多各有筹谋的复杂视线下,季怀真沉声道:“京师防守迫在眉睫,陛下该尽快召陆大人回京才是。”
此话一出,元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季怀真。
陆拾遗登时不可置信,片刻后,他冷声质问:“难道除了陆晖,大齐就找不出第二个武将可以带兵守卫京师了?那你季怀真的大都督之位,又要来何用。”
然而季怀真一发话,谁还搭理陆拾遗?更多的人不住开口劝诫徐善。
“好吧……”徐善妥协地叹了口气,挥手道,“来人,拟诏书。”
“陛下!”
陆拾遗还要再据理力争,赵潭忙劝下他,将他从群臣中拖到殿外去,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是陛下自己也动了召陆晖回京的心思,季怀真只不过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把话挑明罢了。”
“那便不管辽东了吗?燕迟经验尚浅,他指挥不了团营的!”
赵潭眉头紧锁,不吭声了。
“你说得对,这是团营制度成立后第一次实战,一旦陆晖回京,辽东那边万一失利,被问责的就要是燕迟了。燕迟的身份实在敏感,但凡有闪失,正好又给了瀛禾发兵的借口。”赵潭叹口气,思忖之后,谨慎道:“不如这样,我会再劝劝陛下,元玉说得对,京师确实比辽东更加重要,必须要有兵马回援,不能是陆晖,那就只能是燕迟了。”
赵潭这样说,陆拾遗才算真的松了口气,双手在身前平托,郑重其事地朝赵潭行了个大礼。
“若真能如此,赵大人真的是救下我老师一条命,也救了燕迟了!”
赵潭忙扶着他:“陆大人不必行此大礼,燕迟是我徒儿,我自当会为他考虑,可至于陛下是否会听我的……我没有万全的把握。”
“只要大人愿意一试!我也会再找些和老师交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同僚一起上奏此事。”
二人忧心忡忡地叹口气。
眼下夷戎和铁勒联手挥师直逼沙岭,等着赵潭去处理的军务数不胜数,他并未在此久留。陆拾遗心绪不定,正要去为陆晖奔走,转身却看到季怀真在暗处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季怀真横了陆拾遗一眼,低声道:“跟我过来。”
陆拾遗站着没动。
“若想让你那好老师活命,就别在这跟我犯浑,你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季怀真一顿,又低声道,“……在意燕迟性命的,可不止你一人。”
说罢,冷冷拂袖而去。
陆拾遗盯着季怀真的背影,抬脚跟上。
朱骥架着马车等在宫墙外,带着兄弟二人回了季府,马车上,陆拾遗质问道:“你明知道元玉不怀好意,他既然敢开口,就定是做好了让老师折在回京路上的准备,你为何要顺水推舟?难道你就不觉得,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凑巧了吗?”
季怀真抬眼看向陆拾遗,忽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和瀛禾是不是有书信往来?”
此话一出,陆拾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