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来了来了!”
陆芃提着裙子,一溜烟儿跑过来。
季怀真故作矜持,把封那家书递给陆芃,假装不经意道:“写的什么,给我念念。”
陆芃拆开一看,面色古怪,接着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拿来!”
她笑个不停,季怀真没了耐心,一把抢过,低头一看竟也有些傻眼——那傻小子的家书里,竟只有画,没有字儿!第一张画的是他的军帐:里头有张榻,有个案,一旁的木架上搁着两把刀。
陆芃探头一看,疑惑道:“哎?我哥怎么还寄了张菜谱回来?”
“你懂什么。”季怀真没好气道。
第二张画的都是些吃的,有饼,有不知是什么牲畜的腿,还有酒坛。连着第一张一起看,是为了告诉季怀真他一切安好,已经稳定住了,叫季怀真不要担心他。
第三张分成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画着一枚狼牙,下面画了两个拉手的人,其中一个人的头上还画着些什么。
陆芃探头一看,“咦”了声:“这什么意思,怎么一个人的头上还有长脚的石头?”
可季怀真却看明白了,他画的是一只燕子,那燕子落在一个人的头上,意思是想在他身边做窝。
“啊第四张上有字儿!”陆芃自觉地接了过去,“吾妻阿妙——”
季怀真一怔。
“咦,谁是阿妙!”陆芃抬头一看,见季怀真眼中动容不已,这下不需他回答,她也能猜到阿妙是谁了。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身前的狼牙,轻声道:“继续念。”
“吾妻阿妙——吾随大军稍定,辽东苦寒,半岁飞雪,军帐四壁透风,然天愈寒,思卿愈切。吾从义父军中,领指挥使虚衔尚不免狼狈若此,念吾妻少时,所历又当何等凄苦?盼战事安定,不日归见。自今而后,风雪虽在,吾自当为吾妻遮之。夫,燕迟。”
季怀真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对陆芃道:“替我给你哥回封信。”
陆芃朗声应下,见季怀真起身把那四张纸仔细抚平,按顺序叠好,又见他从床头的暗格内取出个小匣子放了进去。
见那里头似乎还放着些别的书信,陆芃终于有了些当妹妹的自觉,忙伸头去看,想看看是不是别人写给季怀真的,要挖她哥的墙角,只可惜不等她看清什么,季怀真又把那匣子收好。
“我说,你写。”
“第一句,告诉你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懂得审时度势,乘胜追击,可若无完全把握,宁可按兵不动。第二句,提醒你哥,铁勒固然是明面上的敌人,可背地里的敌人也不少,叫你哥提防身边人,除了陆晖,谁都不可信;第三,叫你哥提防瀛禾,若瀛禾此时现身协助铁勒,叫他万不可顾忌兄弟情谊手下留情……”
“啊,瀛字怎么写?我和我哥的哥哥可是不熟的呀!不过听说他和陆大哥有些什么,我问我爹,我爹不说,问我哥,他也不说!哎呀,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都快把我给急死了!姐夫,你给我讲讲吧!”
季怀真瞪着陆芃。
见季怀真要发飙,陆芃立刻摇着尾巴卖乖道:“好吧好吧,知道你心急要给我哥写家书,我听你的就是了,以后闲了你可要告诉我呀!那我就随便拣个听着一样的字写了哦,哎呀,不过你说了这样多,怎么就不说一句我哥真正想听的呀。”
陆芃盯着季怀真看了半晌,忽道:“你是不是总把我哥当个……当个小玩意儿看,跟他在一处,像养一只小狗一样,其实他自回到京师后,真的变了很多。”
季怀真不置可否。
陆芃期待地看着季怀真。
季怀真敌不过她亮晶晶的诡异目光,没好气道:“你跟他说,再写信就好好写,别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再想些馊主意,下次寄来的信我便看也不看直接烧了!”
陆芃嘴角一抽,心道不知是谁,藏信的模样像藏银票。她若是失手把信撕烂,季怀真定会二话不说就把她给丢出去。
片刻后,又听见那一向口不对心的季大人不太自在地轻声道:“跟你哥说,我也想他,让他事成之后早点回来。”
陆芃嗯嗯点头,奋笔疾书,短短“我也想他早点回来”八个大字写了好半天都没写完,不止没写完,还自由发挥了五六列,眼见再写下去都要拿张新的纸了。
季怀真狐疑地看过去,假意呵斥:“你可别添油加醋!”
陆芃嘻嘻哈哈,将那几页信纸吹干了叠好不给季怀真看,插科打诨道:“什么添油加醋,我明明是当了你季大人肚子里的蛔虫啊!”
季怀真轻哼了声,装模作样地阻止几下,任由着陆芃将那信塞进信封。
陆芃拿着信封往外跑,转头和朱骥迎面撞上,陆芃仰头一看,不肯给朱骥个好脸色,在他的武靴上用力踩了一下,阴阳怪气道:“胆小鬼,那日看我摔倒了,明明担心的要死,哼,你这样瞻前顾后,活该被人欺负!”
说罢,拿着信封跑了。
季怀真审视地看着他二人,警告般地冷漠看着朱骥。
陆芃只当朱骥碍于二人身份有别才一直避着她,哪知眼前这个被她忙前忙后追着喊“姐夫”的人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朱骥满身冷汗,小声道:“大人……”
季怀真平静道:“有些话,别让我说第二遍,有什么事,说吧。”
“大人,陈勋陈大人被人弹劾了。”
季怀真脸色一变。
“谁弹劾的他?怎么这样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督察院的给事中,姓李。”
“督察院?”季怀真阴沉着脸,“陆拾遗授意的?”
“属下已派人查过,那人同陆大人并无交际,应该不是陆大人授意的。陈大人被人弹劾的罪状是行贿、私占民宅、同官员私相授受。陛下发了大怒,弹劾他的奏疏虽还被压着没有公之于众,但已私下派锦衣卫去查了。”
季怀真讥讽笑道:“徐善发了大怒?从前百官联名上奏要换太子,他陈勋的名字为什么排在榜首,陛下心中不清楚吗?怎得此时又因一些陈年旧事,因着些老掉牙的罪名发怒了?”
朱骥不敢吭声。
“陈勋和我们牵连甚广,他不能出事,若是真的保不住了——死也要死的有价值。”季怀真面色阴晴不定,思忖过后沉声道,“备车,我要进宫见一见陛下。”
朱骥领命而去。
马车风驰电掣,一刻不敢停歇。徐善似早就猜到季怀真要来,早早让太监等在宫门口,自己却避而不见,在乾清宫外将季怀真给拦住了。
一人正从里面走出,俨然是刚见过徐善。
徐善愿意见别人,却不愿意见他。
“那是谁?”季怀真拿下巴一点,见他有些眼熟。
殿门口站着的二位太监一瞥季怀真神色,登时满身冷汗,小声道:“是镇抚司的范文质范大人,他们指挥使去辽东前特来见过陛下,说此人可用,因着拓跋大人的引荐,陛下才重用范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