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起来。"
她说,"跟我走吧。"
斑看着她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这一辈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向他伸过手,有想利用他的,有怕他的,有想杀他的,也有人真诚地想和他交朋友。
可眼前这只手的主人,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甲板上,被他气得青筋暴起也没真发火,在酒馆里和他一起沉默地喝了一晚上酒,也没催他走。
他握住了那只手。
明昭一用力,把他从冰冷的河水里拽了起来。就着那道还没关上的时空裂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走回了她的小院。
河水还在斑的铠甲上往下滴水。他站在小院中央,环顾四周,愣住了。
他记忆里的那个小院,四周是矮墙,墙外是小镇的街道。
可现在,墙没了。小院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冷杉林,远处是那座刀削一样的山,晚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这是……"斑皱眉。
"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明昭说。她转身去屋里拿伤药,声音从廊下飘过来,"这里是我来的另一个世界。"
"也是我得到特殊力量的地方。"
明昭让斑坐在廊下,把他的铠甲一件一件解开,给他处理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斑的伤很重,那是和柱间打的最后一场,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回道的绿光照在他肋骨上,一道一道地把那些错位的骨头接回去。
斑靠在柱子上,任她摆弄,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个小院。
"你说,这是你的那个世界。"
他开口问道:"那之前呢?你之前居住的普通的世界呢?"
"那个世界好好的。只是把我赶走了。"
明昭低头给他缠绷带,语气很平静,"那个世界里,都是普通人。没有查克拉,没有恶魔果实,没有念能力。像我这种带着力量的人,那个世界是容不下的。它会把我清除掉,就像身体免疫系统驱逐感冒病毒一样。"
"所以你才出来。"
"所以我才出来。"
缠好绷带,明昭站起来,示意他跟她走。
她带着他,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山谷深处走。斑跟在她后面,一路上没有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他看见路两边那些被毁掉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房屋,就大概猜到了什么。
走到那片坟茔前,明昭停了下来。
"这里。"
她指着那些被松针覆盖的土包,"是我的族人。"
斑没有说话。
"我们族里的人,眼睛是红色的。"
明昭的声音很轻,"那种红色,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一族有。成为这个世界的一种特别的美色。外面的人想要收藏,在黑市里能拍卖出非常高的价格。有天冲进来了一伙强盗,把整个族的人几乎杀了光,把他们的眼睛挖走了。"
"我和另外一个孩子,那天正好不在。"
"等我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就剩下没有眼睛的尸体了。"
风从松树林里吹过来,吹得那些木牌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斑站在她身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在那个后来会叫"木叶"的地方,很多年以后,他的一族,那个宇智波一族,也会在一个夜晚,被杀光。也会像眼前这些土包里的人一样,一夜之间,就什么都不剩。眼睛也被挖走。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族的事。"
他低声说,"和鸣人那边的宇智波一族后来的事,都有相似之处。"
明昭转过头看他。
"柱间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柱间了。"
斑望着远处那座刀削一样的山,声音里有一种明昭从没听过的怅然,"他要建村子,要护着所有加入的忍族。我也不是曾经那个宇智波斑了。我们那时候说好了,要一起建一个不会让孩子死的村子。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明昭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一辈子傲气冲天的男人,此刻站在别人的坟前,才终于肯承认,他和柱间之间,有一道已经跨不过去的沟。
"斑。"她开口。
"嗯。"
"你知道吗?"
明昭的声音很平静,"你比千手柱间,心里更容易过去一些。"
斑转过头,看她。
"你对他,没有悔恨。"
明昭说,"你打了,输了,你躺进那条河里,你认了。你准备重新开始了。"
她顿了顿。
"但是千手柱间他会余生的时间,时不时想起你,时不时假设你们之间别的可能。"
斑没有说话。
明昭望着那片坟茔,像是在对斑说,又像是在对那些土包里的人说:"我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每天和我爸妈在一起吃饭、吵架、嫌他们唠叨。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天底下最平常的日子。"
"等我到了这个世界,回不去了,才知道那些平常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现在都只能放在回忆里了。我每次想起来,还是会难过。在我们的世界里,有句话叫做,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转过头,看着斑的眼睛。
"他杀你的那天,是他生命里一个平常的日子。"
她说,"可从那以后,他活着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都会想起你。"
"但对你来说。"
她指了指那些坟,又指了指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已经是翻过去的一页了。"
风又吹过来。
斑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很久很久。
最后,他"哼"了一声,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只剩下一种放下了什么的、很轻的东西。
"……走吧。"他说。
明昭笑了。
她转过身,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小院的方向走。夕阳从那座刀削一样的山后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