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缓温吞的调子在安静的屋子里盘旋着落下，渐渐的，她的面色松动了些，闭着眼，任曲调在耳畔萦绕，眉间那层倦意也一点一点地融开。

洛余年低着头，指尖在弦上翻飞得愈发轻柔。

在这琴音袅袅间，倏地混进一声杂音。

紧接着，日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将门口那道月白身影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颜欢回过头，抬眼看去，季安就站在那光里，像是不慎从画中跌落人间。

那处眉眼清朗如新雪覆松，容色俊逸似春晓之花，偏生让人挪不开眼。

而那月白衣袍映着满室茶香，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季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歪了一下头，眼底那点狡黠的光悄悄浮上来：“殿下，臣脸上有东西？”

被他这么一问，颜欢方才回过神，她顺势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涩味立刻在舌尖蔓延开来。

“驸马怎么来了？你不是还要去顺天府衙调卷宗么？”她问。

“调完了。”季安在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去寻线索的时候，路过西市，见殿下马车停在枕云楼门口，便想着上来讨杯茶喝。”

颜欢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的街景。可余光里，那道月白的身影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抹不去。

一旁，洛余年的目光从季安身上滑过，落在颜欢脸上，而他指尖的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弦音铮铮地响起来，不再温软舒缓，仿佛有金戈铁马正从那几根弦上倾泻而出，撞得满室茶香四处飘散。

颜欢被那琴声惊了一下，偏头看向洛余年。

只见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翻飞如蝶，面容沉静。

季安端着茶盏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翘，唇边的声音悠悠传到洛余年耳边。

“殿下这位琴师，脾气倒是不小。”

话音刚落，琴声便戛然而止。

洛余年的手指正死死按在弦上，那几根弦被压得微微下沉，像是随时会崩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琵琶，落在窗边那道月白的身影上：“驸马懂曲？”

“自然。”季安瞥了一眼洛余年按在弦上的指尖，缓缓道，“洛郎君方才弹的，可是离徴大师的《断弦引》？此曲讲的是琴师与故交反目，弦断人散。原是个不吉的调子，洛郎君倒是弹得熟稔。”

洛余年眸光微闪，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首《断弦引》曲意怨怼刻骨，极少有人当众弹奏。今日他敢弹出来，凭的便是旁人听不出来，却被这个看似不正经的驸马都尉一语道破。

眼看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颜欢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递到季安手边：“驸马，喝茶。”

季安垂眼盯着那盏刚好隔在他与洛余年之间的茶杯，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后，低头饮了一口。

与此同时，洛余年的手指也从弦上缓缓松开，那几根被压了许久的弦“嗡”地一声弹回原位，余音颤颤的，在茶室里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听林叔说枕云楼晚间还有客人，洛郎君想必还有的忙。”颜欢看向洛余年，“本宫这里有驸马陪着便好，你先去准备着罢。”

洛余年脸色微变，他垂下眼，抱着琵琶站起来，朝颜欢行了一礼：“小人先行告退。”

季安的目光黏在洛余年背后，直到等他推门出去后，才收回视线，语气发酸：“殿下，他方才弹了《断弦引》，想来是不想离开公主府，到底是舍不得您。”

颜欢抬眸瞥了他一眼：“驸马声音再大些，不等明日，整个盛京都会知道，长公主与昔日侍君相约，驸马吃味，几句话便将人赶了出去。到了茶余饭后，怕是要编排出七八个版本。”

季安被噎了一下，耳根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可他心里若不是有什么说道，谁会当着人面弹这个？”

颜欢放下茶壶，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心中有什么本宫不知，且说说，你们口中的离徴大师，是何人？”

季安想了想，那点酸劲儿被他暂且搁到了一边：“离徴大师曾是边军营中的乐师，据说当年在军中以一曲《破阵乐》鼓舞士气，名噪一时。后来不知何故离开军营，在盛京城某乐坊隐姓埋名。臣从前听人提起过，说离徽大师的琴技出神入化，但性子古怪，从不轻易示人。”

“他还活着？”

“臣不知。”

“那他可有徒弟？”

“要说他徒弟嘛……”季安沉默半晌，眉头微蹙，“好像有一名，自小跟在身边。但那人从不对外自称离徴门下，是以知道的人不多。”

说罢，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殿下怀疑洛余年是离徴大师的徒弟？”

颜欢摇了摇头，她倒没往那处想。

倘若洛余年真是离徽大师的徒弟，又怎会卖身为奴？

不过，他方才那曲《断弦引》确实弹得精妙。

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叶芽，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离徴大师的徒弟既然隐姓埋名，想来是不愿与人结交的。但若能找到他，说服他来枕云楼弹几场，哪怕只露一面，凭“离徴传人”这块招牌，便足以让盛京城的文人雅士趋之若鹜。

到那时枕云楼就不止是喝茶听曲的去处，更是一桩稳稳当当的聚财生意。

“本宫在想，”颜欢慢慢开口，“若能找到离徴大师的徒弟，说服他来枕云楼——”

“那茶楼便不止是茶楼了。”季安的眼睛亮了亮，继续说道，“离徴的名头在盛京文人中响得很，他徒弟若肯露面，光冲着那两个字，满城的读书人就能把门槛踏破。”

颜欢点了点头。

“可那人隐姓埋名多年，怕是不好找。殿下可有眉目？”

颜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搁下：“没有眉目便慢慢找，人活着总会留下痕迹。”

季安往她身边凑了凑，挨得极近：“那臣帮殿下一块儿找找？”

颜欢偏头看他，嘴角浅浅动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压下：“随你。”

季安得了这话，立刻坐得端端正正，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捧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舌尖刚碰到茶汤，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喝这杯。”颜欢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推至他面前，顺手翻开账本，视线已经落到了账目上。

季安悄悄抬眼看她——眉眼清疏，未施粉黛，唇色只带一层很淡的浅红，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透。

他心头咯噔一下，忽然有些怕了……

怕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怕有人拿着从前的画像来比，怕这双眼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破绽，被有心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