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季安骑马去了顺天府衙，颜欢则带着肖翎往城西去。

公主府名下的大小铺子，大多集中在西市一带，其中最受盛京百姓欢迎的便是枕云楼。

枕云楼坐落在西市最僻静的一角，门前不设招幌，只在檐下悬了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着“枕云”二字，笔意疏朗洒脱。

楼不高，仅三层而已，灰瓦白墙，廊下挂着一排竹帘，半卷半垂，将楼内的光影滤得柔和又朦胧。

马车停稳后，肖翎先行下了车，替她打起帘子，伸手来扶。颜欢将指尖轻轻搭在他胳膊上，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一名灰衣小厮迎了上来，看见是公主府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又快步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便从楼内走了出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

他便是枕云楼的柳掌柜，打理这间铺子已有七八年光景。

“殿下，”柳掌柜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按老规矩，还是临窗的那一间。”

颜欢点了点头，提裙踏上台阶。

昭华从前带她来过几次，楼里环境清雅，来的多半是文人雅士。

竹帘被小厮掀开一角，楼内的气息便涌了出来，茶香、墨香交织在一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一楼大堂里散坐着七八桌客人，多是读书人的打扮，有人正低声交谈，有人铺开宣纸研墨写字，角落里还有一位琴师正在抚琴。

颜欢没多做停留，跟着柳掌柜上了二楼。

临窗的雅间里放着一张花梨木的茶案，两把圈椅，窗台上还搁着一只白瓷小瓶，插着两三枝新折的杏花，香气清甜。

推开窗便可见街景，但又隔着一道竹帘，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的人却能将街上来往的行人瞧个分明。

颜欢在窗边坐下，抬眼看着柳掌柜，说道：“柳叔，最近一个月的账目，拿来我看看。”

柳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颜欢偏过头，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外头那条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上。

行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而行的书生，也有驾着马车匆匆而过的贵胄。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去处。

而她，亦有一条自己的路要走。

……

只片刻，柳掌柜便将茶楼的账本送了上来。

颜欢翻着手中的账本，越往后看，心越往下沉。

书局的本子卖得零零落落，胭脂铺的流水全仰仗勋贵女眷的脸面，茶楼的收入还算可观，月入百两是有的，但……还不够。

那本从江州送来的商事录上，记着沈氏在大齐境内的总铺面数和出货量，光是一页纸上的数字，便抵得上她名下所有产业大半年的进项，更不用说沈氏在海外贸易上的进出。

沈氏走船的账簿她也托人偷偷抄了一份，虽然不全，却足以让她看清沈家二爷的产业做得有多大。

他的手伸得长，从江南织造到盐铁转运，处处都有沈家的人影。

如今看来，不论沈家如何打算，她都必须先做些准备。至少，朝廷军队的粮草不能断。

账册上那些数字在她脑中一一闪过，北境驻军每月所需粮草数目不小，虽由兵部统筹拨付，可真正经手的漕运、仓储、转运，层层下来，中间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沈家如果真要动手，不必明刀明枪，只需在粮道上卡上一两个月，再放出流言，便足以让前线军心动荡。

思及此，颜欢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宁景屹那儿，她还不能开口。沈修眼下仍是他的左膀右臂，颇得倚重。她也只是怀疑，尚无实证，贸然提起怕是会打草惊蛇。

到时，若再被禁了足，她还怎么弄银子去。

心头的乱麻还未解开，她便听见肖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殿下，洛郎君求见。”

颜欢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账本合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让他进来。”

“是。”肖翎应声退下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琵琶走进来。

洛余年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发髻束得齐整，衣摆还带着一点茶水的清苦气息。

“殿下。”他躬身行了一礼。

“坐。”颜欢给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在枕云楼可还舒心？”

“柳掌柜很照顾小人。”洛余年双手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颜欢点了点头：“柳叔确实是个妥当人。若有什么缺的或不便的，你直接跟他说，或让人来告诉本宫也行。”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琵琶上，随口问道，“你此刻来寻本宫，有事？”

洛余年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微微侧身，禀道：“殿下，柳掌柜说下月有几笔单子，都是城东几家老主顾订的，要的是春茶新采的头一批，定金已经收了。小人来问一声，这笔银子是先收进公账，还是另做处置？”

颜欢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柳叔叫你来问的，还是你自己要来问的？”

洛余年顿了一下，随即低声回道：“是柳掌柜让小人来问的。”

“柳叔在枕云楼做了七八年，账上的事，他比你清楚。他若真要为这笔银子寻个处置，自己就来问了，何苦让你跑一趟。”说罢，颜欢端起面前的茶盏准备润润嗓子，抿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凉了，只好搁下。

洛余年被她说破，眸光闪了闪：“……是小人想来看看殿下。听说殿下在茶楼待了一下午，怕您闷着，便带了琵琶来，想给您解解乏。”

眼前人眉眼低垂，唇瓣紧抿，像是压了一肚子的委屈。

颜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记起他从前深得昭华欢心，如今昭华不在了，心里便生了几分怜惜。那些本要出口的责备便又咽了回去，连带着语气也跟着柔了几分。

“你有心了。”

见她未出声责怪，洛余年这才敢抬眼，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殿下要听一曲么？”

颜欢微微颔首：“好。”

得到她的允许，洛余年眉间一松，将琵琶横抱入怀，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他垂着眼，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一声清越的音便从弦上跃了出来，在安静的茶室里荡开细碎的涟漪。

颜欢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竹帘筛碎的夕阳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