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退尽，日光铺落，横在颜欢与洛余年之间，是一道再分明不过的界线。

“殿下，”洛余年上前一步，目光柔柔地落在颜欢脸上，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余年还以为，殿下当真不在意自己了。”

他说着，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袖摆。

颜欢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指尖，语气淡淡的：“洛郎君，你可有什么瞒着本宫？”

洛余年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垂下，眼底的泪意也收了几分：“殿下想问什么？”

颜欢开口问道：“你说本宫从前最喜欢抱着你入睡，可是真的？”

“是。”洛余年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殿下还说过，小人的琵琶声，是府里最好听的。”

“那本宫与你之间，可曾过什么越界的行为？”

洛余年闻言，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微微一缩，随即从她脸上移开了。

他自认有错，错在心生妄念，不该觊觎殿下。

可那日也不知怎的，像是鬼迷了心窍，仗着殿下失了记忆，才敢做出那般糊涂的事来。

但他真的不愿离开殿下，哪怕只做她身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君也好。就算殿下身旁有了驸马，他也盼着，自己在她心里还能有一席之地。

洛余年沉默半晌，方才低声回道：“并未，殿下从不逾矩。只牵过小人的手，吻过小人的额头罢了。最亲密的，也不过是抱着小人睡觉。”

门外二人将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季安站在檐下，隔着那道门缝，那些字句像细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耳膜。

牵手？吻额头？还……还抱着他睡觉？

虽然知道那些举动并不是她做的，可他就是觉得膈应。

沈修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靠廊柱，神情淡淡的。

而门内，颜欢听后，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自小便守礼知分寸，若昭华真与洛余年有过亲密之举，那这个人的去处，她还真不好安置。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便简单了。

“本宫知道了，”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你也退下吧。”

“是。”洛余年退后半步，朝她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去。

经过廊下时，他似有若无地看了季安一眼，随即垂目离去。

午后，颜欢与季安一同进宫拜见太后。

太后留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句句不离“夫妻和睦、早日添丁”。

颜欢听着，只笑着应了几声，没有多接话茬，随后寻了个由头离开，转身去了万圣殿。

季安倒是老实，太后问一句他答一句，连茶都不敢多喝。

回程的马车上，季安偷瞄了颜欢好几次。

在他又一次看她的时候，颜欢终于睁开眼，侧过脸看他：“驸马，有事要说？”

季安被逮了个正着，红了耳尖，转身默默从座旁取出一只青瓷小坛，递到她面前。

“殿下，您方才不在的时候，太后娘娘给了臣一坛酒。说是……能够补身子的。”

颜欢接过来看了看，坛口封着红泥，贴着张红纸，纸上写了个“福”字。

“母后还说什么了？”她问。

季安的耳根更红了，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太后说，这酒是宫里秘方泡的，对子嗣有好处。”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飘向颜欢，又怕她不高兴，忙解释道，“臣原本想推了，可太后说是她为了殿下亲自酿的，想……想早些抱孙子。”

颜欢并未打算责怪他，将酒坛递还后，她轻轻靠在软枕上，指尖抵着额角慢慢揉动，神色略显疲惫。

“母后一片心意，你收着便是。她赐这酒，无非是想让我们夫妻同房。往后，你搬来栖月阁，与本宫同住。既然她起了这个念头，不如遂了她的心，省得她再想别的法子。”

季安本以为这坛酒她不会留，没曾想她三两句便应承下来，还要他搬去栖月阁同住……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已经认了他？

“是，臣知道了。”语落，他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可心头却像住了一只雀儿，扑通扑通的，不停扇动着翅膀。

落日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怀里的青瓷小坛上，将坛身映得微微发亮。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琥珀色的光斑便迫不及待地晃了晃，晃进了他的眼底。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季安扶着颜欢下来。

庭院里廊灯初上，将石阶上的水痕照得微微泛光。两人并肩走过连廊，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璧人。

肖翎已候在花厅外，见两人回来，上前几步，垂手禀道：“公主，郎君们的去处都已妥善安置了。”

颜欢点了点头，随口问：“洛余年去了哪儿？”

“枕云楼。”

颜欢嘴角微微上扬，他倒是会挑。

那座茶楼清幽，往来多是文人雅士，确实适合他那样的性子。

她正要迈步往里走，余光却瞥见季安面色不佳，不似往常那般随和，眉间微拧，唇角也抿着，像藏着什么心事。

颜欢脚步顿住，声音也放轻了几分：“驸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季安敛了神色，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语气还算克制：“殿下对洛余年，倒是记得清楚。他去了哪儿，做什么营生，殿下问得真仔细。”

“这是自然。茶楼清静，适合他那样的人。本宫若不问清楚，回头出了差错，反倒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