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颜欢微微侧过头看他，视线落在他眉间那道拧痕里，也不知洛余年如何惹了他不快。

风吹过廊下，将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几缕微光落在季安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臣只是觉得，殿下对洛余年的态度，似乎与旁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么？

颜欢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昭华从前喜欢亲近他，她心里对那个怯生生的琵琶郎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记挂，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情分。

她想着，正要开口解释，季安却退后半步，垂眼说道：“臣知道了，臣先告退。”

说完，他转身往竹苑的方向走去。

颜欢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被廊灯拉长的影子，不禁低声自语：“他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她方才分明没有开口说话。

她静静站在那儿，想了好半晌，也没想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初春的夜风从檐角穿过来，带着几分寒意，她伸手拢了拢披风，转身往栖月阁走去。

翌日，日光落在月白帐幔上，将满室映得温软。

颜欢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动了动脑袋，正要伸个懒腰，目光却撞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手上的动作倏地顿住，沙哑的嗓音里充斥着惊疑：“驸、驸马？”

“殿下，您醒了。”季安侧身枕着手臂，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颜欢猛地坐起身来，诧异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本宫床上？”

季安不慌不忙地撑起身子，将那张俊脸又往她身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殿下昨日不是让臣搬过来，与您住一起吗？”

颜欢愣了愣，昨日在马车上，她确实说过让他搬来同住，可她以为他会自己找间偏房安顿，哪能想到他会直接躺到她床上来。

说起来也是怪她，没同他讲清楚。

颜欢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掀开被子起身下榻，朝外间唤道：“暮萤，进来替本宫梳妆。”

季安缓缓靠回床头，望着她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唇边笑意渐盛，眼底那抹光，几乎亮过了窗外斜照进来的春阳。

他不想歇在偏房，说贪心也好，冒犯也罢，他就是想挨着她，听她睡着时的呼吸声。

颜欢在妆台前坐下后，一个婢女便端着铜盆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婢女将被温水浸过的帕子递给她。

颜欢伸手接过，面对铜镜仔细擦了擦脸。不知怎的，她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铜镜里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季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

此刻，他正站在窗边，低头理着袖口。晨光从身后照过来，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衣料被光线映得微微透亮，肩线平展而自然，连后颈那道微微弓起的弧度都像是被人精心描过的。

好看得不像话。

颜欢心头一跳，忙别开眼，手指胡乱拨了一下妆台上的首饰，嘴里喃喃道：“……也不知是修了多少年的狐狸，偏生跑到我跟前来晃。”

算了，看在他尚且顺眼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

她轻抿了下唇，视线不经意掠过架格上的青瓷酒坛。

昨日离开长乐殿后，她本是要去万圣殿寻皇兄，问问阿姐和元亨何时能归。

毕竟仲春已至，蒐礼大典也该操办了。

可才踏进殿门，内侍便递来肃州军备的折子，说不日大军便可抵达盛京。

她一听，当即脸色就变了。

在成为孤魂野鬼的那几个月里，她日夜待在沈修身侧。曾瞧见其中一张从江州送来的信纸上，记着一位肃州军备的官吏，名字虽被墨洇了一角，姓氏却清清楚楚。

复生后，她便去查了沈氏门下的大小官吏，其中李姓官员约莫有十来个。

如今大军即将回京，这笔账，她要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许是心头记挂着肃州军备的事，季安将这坛酒递过来时，她脑子里仍是乱的，随口便应下了。

罢了。

人既已住下，再将他撵出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殿下？”身后的婢女出声唤道。

颜欢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发凉的帕子递给她。

嗯？这声音怎的有些耳熟。

颜欢想着，抬眸看了那婢女一眼。

只见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垂首站着，察觉她看了过来，便抬头笑了一下。

“素魄？！”颜欢的眉梢微微扬起，“你后背的伤都好全了？”

素魄朝颜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回殿下，奴婢在宫里养了两月有余，身子已无大碍。太医也说，可以回来伺候殿下了。而且，婢女刚刚可是瞧见了，殿下的目光一直落在驸马身上，可没多给奴婢半分呢。”

颜欢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得不自在，别开目光，又偏头瞥了季安一眼。

等她回过头，想着说些什么好将方才那话岔过去时，刚好瞧见这丫头正抿嘴笑，顿时有些耳热。

她只得放冷了嗓音，轻斥道：“本宫今日还要出门去铺子里转转，你快些梳妆。若是耽搁了时间，本宫可饶不了你。”

素魄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是，奴婢这就伺候殿下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