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依次入坐，公主萧承熙、三皇子萧宴钺与四皇子萧宴安正好在萧珩和她的对面落座，七皇子萧宴萍则位于太子这一侧的末席，他与阿岚之间隔着的不知是哪位皇子。

阿岚目光掠过对面，望向四皇子，便温和地朝他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可抬眼便撞进三皇子那道阴恻恻的目光里，那眼神满是不善，她脸上的笑意当即敛得干干净净，连忙收回神色，故作平静。

待到景和帝、皇太后与厉贵妃一同入席，重阳宫宴便就此开启。

承光殿外的石阶之上，早已搭好一方戏台，舞姬们衣袂蹁跹，正伴着乐声尽兴起舞。生长在苍澜的阿岚未曾见过中原这般柔和曼妙的乐舞，不由得看得满心好奇，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之上，随手捡起案桌上的点心，全然没有留意席间周遭动静。

同她一样看得入迷的，还有七皇子萧宴萍，他素来喜好这些声色乐舞，看得津津有味。

太子萧珩神色淡漠，自顾自举起酒杯，同景和帝、诸位兄弟以及下首的六王爷等人一一举杯应酬，并未对身旁的阿岚多加关照。

殿内丝竹悠扬，歌舞升平，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可这份惬意转瞬便被打破。

三皇子萧宴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席听得清清楚楚，“听闻太子侧妃，乃是太子自市井之中寻来，想来对这般歌舞，应当十分擅长才是。”

阿岚没有听出话语里暗藏的讥讽，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对面的四皇子，还有身侧的萧珩，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就连高坐主位的景和帝，面色也微微泛了冷。

席间气氛瞬间僵住。

阿岚心头一凛，连忙站起身回道：“回三殿下，臣妾并不擅歌舞唱曲，并无这般才艺。”

萧宴钺故作一脸茫然，不解地微微蹙眉，“哦？不该如此吧。你既出身市井坊曲之地，这些本事应是拿手的，不然往日又该以何谋生？”

话音落下，殿内的乐声仿佛都轻了几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阿岚身上。

猝不及防被这般恶意直直笼罩过来，阿岚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茫然无措地抬眼望向四周。

满殿众人皆是静观其变，就连坐在身侧的太子也没有出言替她解围。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许久之后，厉贵妃才慢悠悠开口，只象征性嗔责了一句，“钺儿，酒喝多了，休得胡言。”

可这轻飘飘一句，根本于事无补。

阿岚只觉得自己如同供人取乐的猫狗，任人肆意讥诮嘲弄，旁人的磋磨，仿佛都是理所应当。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又沉寂片刻，厉明姝不知得了谁的暗中示意，缓缓起身，屈膝跪拜在殿中，声音清亮，“陛下，既然侧妃娘娘不擅舞艺，臣女愿为陛下献上一曲。”

她抬眼望向阿岚，眼底明晃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随后又望向萧珩，眼波流转，那是另一番天地，含情脉脉，可惜是将媚眼抛给了瞎子。

从刚才开始，萧珩仿佛未置身此处似的，全然不管堂下在说什么。

而萧宴钺口中讥讽的坊曲之舞，与厉明姝将要表演的闺阁雅舞本就截然不同。前者被世人视作卑贱污浊，后者乃是世家贵女的风雅技艺。这般对比摆在明面上，无异于当众折辱阿岚。

阿岚喉头一阵发堵，如鲠在喉，方才欣赏歌舞的兴致荡然无存，只觉得心口闷得很，随即一杯酒下肚。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殿外廊下设了休憩的席位，几位相熟的宫娥与诰命夫人聚在一处闲谈说笑。

阿岚无处可去，方才宴上又饮了不少酒，只觉得头脑昏沉，便独自缓步走出，想寻个清净地方透透气。

远远便见公主萧承熙与厉明姝凑在一块儿，正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低声窃语。阿岚心中不甚在意，淡淡瞥了一眼，暗自翻了个白眼，打算绕开。

不曾想萧承熙陡然出声喝止，“你给本宫站住！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她正要继续数落，恰在此时，六王妃缓步途经此地，身侧跟着恭谨垂首的女儿萧令仪郡主。

萧承熙与厉明姝连忙不停朝萧令仪递眼色，示意她上前附和发难。

可郡主今日心底存着忌惮，半点不敢放肆，只安安静静跟在母亲身后，一言不发。

六王妃身侧还立着数位诰命夫人。

她语声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开口劝道：“公主，今日重阳佳节，这般大好光景，何苦动气，不如消消火气。”

六王妃乃皇室长辈，公主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给几分颜面。

只得微微屈膝半蹲，行礼应道：“诺！”

阿岚朝着六王妃轻轻颔首，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解围，这瞬间倒是让她出乎意料。

她绕开热闹人流，兜兜转转寻到一处宫墙下偏僻的幽静角落，正想稍作休息，还未迈步进去，便听见外侧传来两道低语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