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罗南从伦敦来,进门不看客厅,直奔一楼南向那间空屋。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房顶,走到窗边,又沿墙走了一圈,拿卷尺量了两处墙根。格蕾丝跟在后头,看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摆:地毯铺在正中,两面镜子斜支在墙上,一把椅子放在墙角。
“不先喝口茶?”她说。
老头没接话,把一张纸条钉在墙上。纸上只有一行字:周二、周四下午,计时,老规矩。
地毯踩实了,他才开口,留下两个字。
“能用。”
验收完,他饭也没吃,坐车回了伦敦。
格蕾丝站在屋子中间,把这两个字想了一遍。他收她做学生那年,第一句话是站直。今天验一间屋子,还是两个字。这个老师五年里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夸一次,课费涨一回。
周日,邦妮带她进学院的暗房。红灯底下,照片挂了一排。
“第一张泥靴,第二张糊饼干,第三张你家门卡,第四张后院的苹果树。”邦妮一张张指过去。
“你去我家,就拍这个?”格蕾丝问。
“顺手。”邦妮把一张相纸夹上绳子,“你家人不躲镜头,好拍。”
“这学期作业,人物专题,我交的全是你们家。”邦妮说。
“题目叫什么?”格蕾丝问。
“房东。”邦妮说,“我起的。”
“糊饼干也值得洗出来?”
邦妮一本正经,“你妈说过,糊的也得吃完。我留着,省得她明年不认。”
格蕾丝指着门卡那张:“教授看了说什么?”
“教授说,我的照片里有种技术教不出来的东西。”邦妮拧上水龙头,“我琢磨了一路,后来想明白了。我等的时候,不着急。”
从暗房出来,邦妮去洗手,格蕾丝把一只信封塞进她的相机包。
邦妮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行。”
“又不是给现在的你。”格蕾丝按住她的手,“我投的是毕业后摄影展的第一张门票。开幕那天,我坐第一排,把我全家都带上。”
“第一排不够。”邦妮把信封抽出来,捏在手里,捏了半天,“你得坐评委席。”
“照片卖吗?”格蕾丝问。
“作业不卖。”邦妮头也不抬。
“我出高价。”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
邦妮把相机包的拉链拉上:“你出多少,都是左口袋进右口袋。”
“那我现在算什么?”格蕾丝追问。
“房东兼投资人。”邦妮答得干脆。
信封的事还没完。格蕾丝说不许退。邦妮把信封捏在手心里,说没退。
“那捏着干什么?”
“焐手,暖和。”邦妮说完,把信封塞进了羽绒服口袋。
走到走廊,格蕾丝顺口问起展览的名字。
“还没起。”邦妮说。
“叫欠条。”
“闭嘴。”邦妮把门带上,声音从楼梯口飘回来。
圣诞前夜,人到齐了。
客房全住了人。丹尼尔下午到,进门先把手里的一瓶酒递给马丁。“哪年的?”马丁问。“不知道,我妈让带的。”丹尼尔说。鲁伯特踩着饭点进来,怀里抱着他那块真木头奖牌,说带来沾沾喜气。邦妮从学校直接过来,进门先去厨房报到。
“明年到我家,把奖牌带上。”鲁伯特冲格蕾丝扬了扬下巴。
“沾完喜气就还你。”
“谁要还,传家了。”
克拉拉把最后一锅菜端上桌。
莉拉把炖菜端上来,鲁伯特郑重其事地尝了第一勺,宣布排行榜今天停更,不评。
“为什么?”
“榜是难吃榜。”他说,“这锅得另立一榜,归好吃的那边。”
饭到一半,鲁伯特先开了口。
“今年这顿吃得太齐了,明年得接着来。”
“光说没用。”丹尼尔说,“得立个字据。”
格蕾丝把话接过去:“往后每年至少聚一次,地点轮流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