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到嘉禾,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何幸开车。
一辆灰色的旧五菱宏光——何振国以前跑运输留下的。方向盘套磨得发白,仪表盘上裂了一道缝,空调开到最大也只能吹出温风。
但发动机声音很稳。像这辆车的主人一样——老了,但还能跑。
祁颜坐在副驾。车窗降下来一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翻。他没戴帽子。
没戴口罩。在嘉禾这个县城里,没人认识他。
导航说还有二十分钟到。
"拳馆在哪?"祁颜问。
"坦坪镇。"何幸说。"一个旧厂房改的。"
"你以前在这打?"
"嗯。"何幸顿了顿。"省队退役之后。回来过一段。后来去上海之前——也在这打过。"
他没说"打过"是什么意思。
祁颜没问。
车下了高速。进了县城。
嘉禾的街道比郴州窄。两边是低矮的商铺——五金店、米粉店、手机维修店。招牌五颜六色的。
电动车在马路上窜来窜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何幸拐了几个弯。开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焊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铁字:嘉禾搏击俱乐部。
他按了一声喇叭。
"嘀——"
里面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脚步声。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光头探出来。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脖子上一道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
"何——"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何幸?!"
"强哥。"何幸下车。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力道很大。
强哥的目光越过何幸,落在了祁颜身上。
"这位是?"
"祁颜。"何幸说。"我——"
他顿了一下。
"我男朋友。"
强哥的嘴张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好!"他拍了一下何幸的肩膀。"你小子——终于——"
他没有说完。侧过身,让两个人进去。
拳馆里面比外面大。旧厂房挑高很高。顶上是铁皮屋顶,有几处漏雨的痕迹——用塑料布盖着。
中间是擂台。四角围绳。帆布台面。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海绵。
擂台周围摆着沙袋。有的破了,棉花露出来。
地上铺着拼接地垫——红色的,边角翘起来,用胶带粘着。
角落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练。看到何幸进来,全都停了。
"何哥?!"
"何哥回来了?!"
何幸点点头。走到沙袋前。伸手拍了一下。沙袋晃了晃。
"还在用这个?"
"凑合用。"强哥走过来说。"上个月进了一批新的。你试试?"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全新的沙袋——黑色的。很厚。
何幸走过去。戴上手套——有人递过来的。拳击手套。红色的。尺码刚好。
他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
第一拳。
沙袋往后荡了一下。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节奏很快。很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点上——沙袋上那个被无数次击打形成的凹陷处。
强哥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着。
"还是那个味。"他说。
祁颜站在擂台边上。靠在围绳上。
他看着何幸。
何幸打拳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何幸是安静的。克制的。像一块石头。
但此刻——他的身体是打开的。肩膀、腰、腿——每一个关节都连在一起。力量从脚底传到拳头。一气呵成。
眉骨上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眉骨的轮廓滑到下巴。滴在地上。
祁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围绳。
"他——"强哥走到祁颜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前是省队的。国家一级拳击手。75公斤级。拿过全国青年赛的银牌。"
"后来呢?"祁颜问。
强哥沉默了一下。
"后来——"他压低声音,"他爸病了。他妈走得早。他姐怀孕。他——缺钱。"
祁颜的手指收紧了。
"地下拳场?"他问。
强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猜的。"祁颜说。目光没从何幸身上移开。"他身上那些疤——不是正规比赛能打出来的。"
强哥没再说话。
擂台上。何幸停了下来。
他摘下手套。走到擂台边。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还行。"他说。"手感没丢。"
祁颜看着他。忽然翻身上台。
"你上来。"他说。
何幸挑眉。"干嘛?"
祁颜站在擂台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学过柔道。"他说。
何幸愣了一下。
"高中体育课选修的。"祁颜补充。"后来断断续续练了几年。黑带。"
强哥在下面"嚯"了一声。
"柔道对拳击?"他摸了摸光头。"这不公平吧——一个摔一个打——"
"试试就知道了。"祁颜说。
他摆出一个架势——不是拳击的。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左手在前。右手护住下巴。
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开的弓。
何幸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
他也翻上擂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