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琴声停下来之后,夜风里多了一层安静。
不是那种空洞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安静。像一首歌唱完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飘,没有人舍得先开口。
老周先动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何溪粟——她靠在矮墙上,眼睛半眯着,夜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他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口拢了拢。
"进去了。"他说。"你该睡了。"
何溪粟没反驳。她点点头。老周扶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祁颜还蹲在电子钢琴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
"颜颜。"她叫了一声。
祁颜抬起头。
"好听。"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何振国抱着缺缺站起来。藤椅发出一声"吱呀"。他把猫递给何幸。
"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嗯。"何幸接过猫。何振国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早饭我做。"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猫。
祁颜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电子钢琴还放在原地。月光打在黑色的琴身上。
"搬回去?"何幸问。
"明天吧。"祁颜说。"今晚——先让它吹吹风。"
回到那间一米五的客房。门关上。
折叠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没有多余的空间。
何幸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的光。
安静了几秒。
"……确实会响。"何幸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哑。带着一点——刚才在天台上被那首歌浸过的、还没散干净的东西。
祁颜没说话。
然后——
"响就响。"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近。带着一点鼻音。"又不干什么。"
何幸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祁颜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
"你想干什么?"何幸问。
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点——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的、很轻的调侃。
祁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何幸。
黑暗中。何幸感觉到——祁颜的鼻尖几乎贴到了他的下巴。
"……闭上你的嘴。"祁颜说。
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
何幸没闭嘴。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闷闷的笑。像一个人把笑意压在胸腔里,但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了。
床——"吱呀"响了一声。
祁颜的腿缠上来了。
"……你看。"何幸说。"响了。"
"……你再说话就响得更厉害。"祁颜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何幸终于闭嘴了。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折叠床在两个人中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细的——
"吱呀。"
像这间老房子在深夜里的叹息。
像六年沉默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老周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起床的时候何溪粟还在睡——侧着身,手搭在肚子上。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摸上了四楼。
他本来是想叫何幸起床去菜市场买鱼的。
走到客房门口,他抬起手——
"咚咚。"
两声。很轻。
里面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
"幸仔?"
没动静。
老周皱了皱眉。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喝多了。但没醉到断片。他记得何振国说的"一米五的床挤一挤"。他也记得祁颜喊了那句"爱老婆的男人会发达"。
但他还是没忍住。
他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轴没油了,"吱呀"一声——跟昨晚那张折叠床一模一样的声音。
老周从门缝里往里看。
窗帘拉得不算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橘色的、深秋早晨的阳光。暖的。薄的。
然后他看到了。
折叠床上。
祁颜几乎是趴在何幸身上的。
一条腿横跨在何幸的腰上。一只手搭在何幸的胸口。脸埋在何幸的颈窝里。头发散在何幸的肩膀上。
何幸仰面躺着。一只手环在祁颜的背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老周愣了一下。
他一米八二。平时看人习惯往下俯视。但此刻从门缝这个角度——他看到的是祁颜整个人被何幸罩住的样子。
何幸一八六。骨架大。肩膀宽。肌肉厚。祁颜一八零——平时站着的时候不算矮,清瘦挺拔,穿衣服撑得起气场。但此刻趴在一八六的何幸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怎么就这么小一只?
不是真的瘦小。是那种——被包裹住之后的、缩起来的、像一只猫蜷在人怀里的小。
老周忽然想起昨晚何幸喊那句"爱老婆的男人会发达"的时候——耳朵红得滴血。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耳根子为什么红了。
他慢慢把门关上。
"吱呀"一声。
走廊里。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寸头。
"……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
又折回去。
这次他没推门。他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进去。
纸条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早饭在桌上。鱼我买了。你们——慢慢睡。
他把纸条塞进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爱老婆的男人——"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现在知道谁是老婆了。。
寸头下面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客房里。
纸条从门缝底下露出一个角。
祁颜翻了个身。从何幸身上滑下来——但手还攥着何幸的衣角。
何幸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门缝底下的纸条。
看到到了——门刚才被推开过又关上的痕迹。
他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