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闭上眼。
把祁颜往怀里带了带。
折叠床——又"吱呀"响了一声。
何幸是被猫舔醒的。
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航空箱里钻出来了。它蹲在枕头边上,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何幸的手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倒刺的粗糙感。
他睁开眼。
祁颜还趴在他身上。只不过姿势变了——脸从他颈窝里挪到了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一条腿还跨在他腰上。像一只八爪鱼。
"……几点了?"祁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何幸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八点四十。"
祁颜"嗯"了一声。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蔓延开来——从一道线变成了一条带子,再变成一大块。落在折叠床的尾端。
"门被人开过。"何幸忽然说。
"嗯?"
"你没听到?"
祁颜想了想。"……好像有个'吱呀'声。"他顿了顿,"我还以为是床。"
"不是床。"何幸说。"是门。还有——"
他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超市小票。
"这个。"
祁颜歪过头看了一眼。
早饭在桌上。鱼我买了。你们——慢慢睡。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祁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脸埋进何幸的胸口。
肩膀抖了一下。
"……你姐夫——"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是不是觉得我们——"
"嗯。"
"……"
"他昨天喝多了。"何幸说。"但没醉到那个程度。"
祁颜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笑。
是——羞耻。那种被家长撞见早恋现场的感觉。
虽然他们俩加起来快五十岁了。
"起来吧。"何幸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爸说早饭他做。"
洗漱完下楼。两个人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了香味。
白粥。煎蛋。还有——酱萝卜的味道。
何振国站在灶台前。背微微驼着。左手拿着锅铲。右手——
在打鸡蛋。
何幸愣了一下。
他爸有高血压。医生说过——少吃蛋黄。但他还是打了两个。一个煎给自己。一个煎给祁颜。
"爸。"何幸走进去。
"嗯。"何振国头都没回。"碗在消毒柜里。自己拿。"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碗白粥。一小碟酱萝卜。一小碟榨菜。一笼小包子——何溪粟早上起来蒸的。皮有点塌了。但馅儿是她自己调的——韭菜鸡蛋的。
"老周呢?"何幸问。
"送你姐去产检了。"何振国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两个。一个边缘焦了一点。一个刚好。
他把焦的那个推到何幸面前。
"你吃这个。"
然后把那个刚好——推到祁颜面前。
"你——"他看了祁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太瘦。多吃点。"
祁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牙刷——他刚才刷牙的时候没拿稳,掉在地上,何幸帮他捡起来的。现在他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那个煎蛋。
边缘金黄。蛋白微微鼓起来。蛋黄是溏心的。
他忽然想起米兰的那些年。早餐永远是酒店的自助餐——冷冰冰的培根、干巴巴的面包、永远温吞的咖啡。没有人会给他煎一个溏心蛋。没有人会记得他太瘦。
"……谢谢伯父。"他说。
声音很轻。但何振国听到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盛粥。
背对着他们。但何幸看到了——他爸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跟何幸昨天喊完那句"爱老婆的男人会发达"之后的耳朵——一模一样。
早饭吃得很安静。
何幸喝粥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
祁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煎蛋被他用筷子戳破了。溏心流出来。他蘸着粥吃。
缺缺蹲在桌子底下。老周走之前给它开了个罐头。它已经吃完了。现在它在等——等有人掉东西。
"下午——"何幸放下碗,"我去拳馆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祁颜说。
"你去看什么?"
"看你打拳。"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何幸看了他一眼。
祁颜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行。"何幸说。
何振国在旁边喝粥。假装没听到。
但何幸看到——他爸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吃完饭。祁颜主动去洗碗。
何幸站在旁边擦桌子。看着他把碗一个个放进消毒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洗过碗?"何幸问。
在他印象里,祁颜应该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没有。"祁颜说。"但我会。"
"谁教的?"
“自己摸索的,“祁颜顿了顿。"在米兰的时候。没人帮我。什么都得自己学。"
何幸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祁颜。
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祁颜的手停在消毒柜的门上。
"……何幸。"
"嗯。"
"你爸——"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撮合我们?"
"嗯。"
"你早就知道?"
"嗯。"
"……那你昨天还——"
"昨天什么?"
"……没什么。"
祁颜没再说下去。
但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窗外。郴州的阳光很好。
缺缺在阳台上晒太阳。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何振国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那把藤椅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阳光。
嘴角——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