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老周。又看了看何幸。
何幸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耳根还是红的。
祁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茶杯。
"……爱老婆的男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会发达。"
老周一拍大腿。"好!"他举起啤酒杯。"碰一个!"
茶杯和啤酒杯碰在一起。
"叮。"
缺缺在何幸脚边"喵"了一声。
窗外。郴州的夜很安静。
但屋子里——很暖。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几个人都出了汗。
老周提议上天台吹吹风。何溪粟怀孕不能吹太久,但她说"就上去透口气",老周就扶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上走。
何振国抱着缺缺跟在后面,猫在他怀里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边上砌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墙根下堆着几盆花——何溪粟种的,大多半死不活,只有一盆绿萝还活着,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
郴州的夜风比上海凉。带着一点草木的土腥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抬头能看到星星——不是很多,但比上海亮。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带子,横在头顶。
何溪粟靠在矮墙上,裹着何幸递给她的外套。老周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比划——大概是接着刚才饭桌上没讲完的追妻故事。
何振国坐在天台角落的一把旧藤椅上。缺缺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鞋面。
祁颜站在矮墙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额前的碎发往后翻。他仰着头看星星。侧脸在夜色里白得发亮。
何溪粟忽然转过头。摇了摇何幸的胳膊。
"幸仔——"她眯着眼,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记得咱家好像有个电子钢琴的是不是?"
何幸正靠在墙上发呆。闻言想了想。
"……好像是有。"他说。"妈以前买的。后来——"
他顿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就一直搁杂物间了。"
何溪粟踹了他一脚。不重。但精准地踢在了他屁股上。
"去拿上来。"她说。
何幸捂着屁股。瞪了她一眼。
"你踢我干嘛?"
"因为你腿长。"何溪粟理直气壮。"而且你年轻。跑得快。"
"……"
何幸看了祁颜一眼。
祁颜站在那里。听到"电子钢琴"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何幸没说话。他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了六层。走到一楼杂物间门口。
杂物间在楼梯底下。不到三平米。堆着旧报纸、空箱子、几个塑料桶。角落里——蒙着一块灰色的布。
他走过去。掀开布。
是一台电子钢琴。雅马哈的。黑色的。键盘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尖立刻变黑了。
他蹲下来。掀开键盘盖。
按键是白的。但有些发黄了。他按了一下——"哆"。
声音很轻。电子音。有点走调。但——还是响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琴抱起来。不重。比真钢琴轻多了。他一只手托着底座,一只手扶着键盘,慢慢往楼上走。
六层楼。没有灯。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把琴放在天台中央的水泥地上。矮墙旁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黑色的琴身上。
祁颜看着他。
"……能用。"何幸说。
祁颜走过去。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秒。
然后他按下去。
"哆——来——咪——发——索——"
一个音阶。走调了。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幸。
"你——"他的声音很轻。"想听什么?"
何幸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眉骨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随便。"他说。
祁颜低下头。
手指落在键盘上。
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不是任何一首他在米兰弹过的曲子。
是一首很简单的歌。四个和弦。循环。旋律像水一样流出来——不急。不慢。不高。不低。
何幸听过这首歌。
六年前。仓库里。祁颜坐在那张破床垫上弹过。
那时候琴是破的。弦是断的。但旋律是一样的。
老周不说话了。何溪粟不笑了。何振国抱着猫。四个人都安静了。
郴州的夜风。天台上的月光。走调的电子钢琴。
和那个人——坐在水泥地上——弹出来的、最简单的旋律。
何幸站在旁边。看着祁颜的手指。
六年了。
他终于——又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