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京城。
一场冷雨过后,满城萧瑟。
东宫,冷得像一座空坟。
太子萧瑾被幽禁在东宫正殿,已经三个月了。
殿门,每日只开一道缝,送进三餐。
满晁守在殿外,听见殿里,时而传出低低的吟诵声,时而,是长久的长久的寂静。
这一日,送饭的宫人退下后,满晁忍不住,往殿门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萧瑾背对着门,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一动不动。
满晁收回目光,低声道:“殿下……您倒是,吃一口啊。”
殿里,没有回应。
满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后,萧瑾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卷书——书页上,压着半块冷透的饼。
他看了那饼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孤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他道,“到头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了。”
他把那卷书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也好。”他道,“这天下,原本就不是孤的。”
东宫偏殿,太子妃娄婼的住处。
疏桐正在收拾细软,一件一件,仔细地包进包袱里。
娄婼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样一样,摘下头上的珠翠。
“娘娘,”疏桐轻声道,“这些,都带上么?”
“带。”娄婼道,“变卖了,也是银钱。”
“那……”疏桐犹豫道,“咱们真要走?”
“东宫完了。”娄婼道,“太子幽禁,名分已废——留在这里,只有陪葬一条路。”
“可朝廷会放娘娘走么?”
“不放,就自己走。”娄婼道,“本宫嫁进东宫五年,替太子经营人脉、周旋后宫——这五年的人情,总该,换一条活路。”
她摘下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疏桐,你要记住——这世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能靠的,只有自己。”
“娘娘,”疏桐小声问,“咱们出了宫,去哪儿?”
“回母族?”娄婼道,“娄家虽不如从前,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养得起一个归家的女儿。”
“那要是……娄家不肯收呢?”
“不肯收,”娄婼道,“本宫就往南走。南边有本宫这几年布下的几处庄子——荒是荒些,可关起门来,自给自足,饿不死人。”
“可娘娘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娄婼笑了笑,“那是宫里的东西。出了宫,就是一根草——草,得学会自己扎根。”
她拿起妆台上那支簪子,端详片刻,忽然,又放了回去。
“这支,不带了。”她道,“留在这里,就当——跟东宫,做个了断。”
疏桐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娄婼站起身,望着窗外萧瑟的宫墙,声音很轻:
“东宫,完了。可娄婼——还没完。”
同一日,肃王府。
书房里,桓钺、邾昴二人,分坐两侧,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桓钺低声道,“江边败绩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萧曜坐在案后,面沉如水,“议论本王,骄兵必败?”
“……”桓钺没有接话。
“说!”
“朝中有人放话,”邾昴接过话头,“说肃王殿下渡江战败,折损精锐,京畿兵权,该交出来了。”
“交兵权?”萧曜冷笑,“本王打陆嵩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提交兵权?本王查贪腐、清积弊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提交兵权?如今本王败了一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败了一场,就都来了。”
桓钺和邾昴,谁都没有说话。
“王爷,”桓钺沉默半晌,又开口,“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一回,江边大捷的是昭王。”桓钺道,“他打了胜仗,朝廷上下,都念着他的好——这势头,可比景王那个‘摄政’,正多了。”
“本王知道。”萧曜道。
“那王爷——咱们,要不要,跟昭王——”
“结盟?”萧曜看着他,“桓钺,本王跟昭王,是兄弟。可天家的兄弟——你见过几个,真能同心的?”
桓钺哑了。
“昭王那小子,”萧曜道,“如今风头正盛,用不着本王。本王败了,手里这点残兵,他看不上。”
他顿了顿,低声道:“本王跟他,怕是连‘兄弟’二字,都快要论不上了。”
他们都知道,王爷这一败,败掉的,不只是兵。
是这三年,积攒起来的所有声势。
“王爷,”桓钺斟酌着开口,“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王爷手里还攥着京畿一半的兵权,就还有——”
“还有翻身的余地?”萧曜自嘲地笑了笑,“桓钺,你信么?”
桓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答上来。
萧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本王争了半辈子,”他道,“到头来,连个对手,都没了。”
“太子幽禁,景王揽权,昭王——”他顿了一下,“昭王那小子,倒是在江边,打出了威风。”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桓钺——你说,本王当初,要是没有急着过江……”
桓钺心头一酸:“王爷——”
“算了。”萧曜摆摆手,“天下没有后悔药。本王败了,就是败了。”
他转回身,看着两个心腹,忽然,挺直了腰:
“可本王就算败了,也是肃王萧曜——这京畿的兵权,谁来收,也得问过本王手里的刀。”
桓钺、邾昴,同时单膝跪地:
“末将,誓死追随王爷!”
景王府,灯火通明。
萧瑜坐在正厅,面前,摊着一卷舆图。
唐背、匡戬、戚琮、闵圪,分列两侧。
“太子幽禁了,”萧瑜道,“肃王,也败了。昭王那小子,远在江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抬起头,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如今这京城,是谁说了算?”
“自然是王爷。”唐背躬身道,“邬公公把持大内,王爷坐镇朝堂——满朝文武,谁不看王爷的脸色?”
“邬阬那人,”萧瑜道,“靠得住么?”
“邬公公跟王爷是一条船上的人。”匡戬道,“太子倒了,肃王败了,他除了王爷,还能靠谁?”
“话是这么说。”萧瑜道,“可邬阬那人,无利不起早——他如今捧本王,是因为捧本王,对他有利。他日若有人出更高的价——”
“王爷放心,”闵圪道,“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大内——邬公公那儿,若有异动,瞒不过王爷的眼。”
“好。”萧瑜点了点头,“还有——玄烬阁那边,可有动静?”
“对了,”萧瑜忽然道,“邬公公那边,今儿,可有什么新动静?”
“回王爷,”唐背道,“邬公公今儿一早,又往御书房送了两道‘旨’——一道,是给江南税关的,催征秋税;一道,是给京畿营的,说是‘犒赏三军’,让营里,清点兵册。”
“清点兵册?”萧瑜眼神一动,“他要动京畿营?”
“属下也觉着,邬公公这手,伸得有点长了。”唐背道,“兵册一清点,谁手里有多少兵,就都露了底。”
“让他清。”萧瑜道,“京畿营里,本王的人,比他的多。他清点兵册,正好,本王也看看——他邬阬,到底藏着多少家底。”
“属下明白。”唐背躬身道,“那属下,就让人,盯着邬公公清点的结果。”
“盯紧些。”萧瑜道,“邬阬这个人,共富贵容易,分家产难——别让他,在兵册上,做手脚。”
“前几日,他们在城南动了几拨人,像是被什么人,惊着了。”唐背道,“如今,又缩了回去。”
“缩回去了?”萧瑜冷笑,“缳姒那个女人,倒是沉得住气。也好——她缩着,本王正好,腾出手来,把这朝堂,收干净。”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老皇帝昏迷着,太子废了,肃王败了——这大铱的天下,也该,换个姓了。”
堂下,唐背等人,同时躬身:“恭喜王爷,大事可期!”
萧瑜笑了笑,眼里,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
慈宁宫。
元祜太后,坐在老皇帝的龙床前。
老皇帝昏迷了数月,面容枯槁,只剩一口气吊着。
太后拿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润着他干裂的嘴唇。
“皇帝,”她轻声道,“你听得到么?”
龙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你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太后道,“外头,太子废了,肃王败了,景王把持了朝堂,玄烬阁在江边搅得天翻地覆——”
她顿了顿:“你布的局,你养的棋子,你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如今,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子。”
“你要是醒着,怕是要气死。”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
“可哀家偏不让你死——你得活着,睁眼看看,你这一辈子算计下来的江山,是怎么一步一步,烂掉的。”
窦嬷嬷站在一旁,低声道:“太后,您也……歇一歇吧。”
“太后,”窦嬷嬷低声道,“老奴还打听到——景王府的人,这几日,常往京畿营跑。”
元祜太后的手,停住了。
“京畿营?”她道,“他一个藩王,往兵营里跑什么?”
“老奴托人打听过,”窦嬷嬷道,“说是……景王在替朝廷‘整军’。京畿营的几位将领,这几日,都被他请去‘叙话’了。”
“整军。”太后把这二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他这是——要收兵权。”
“收兵权?”
“皇帝昏迷着,太子废了,肃王败了——京畿的兵,就成了香饽饽。”太后道,“他如今打着‘摄政’的名头,先把兵权攥在手里,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