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窦嬷嬷心头一凛:“太后,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不做。”太后道,“哀家是太后,只管后宫。他收他的兵,哀家,看哀家的天。”
“可若是景王真——”
“真如何?”太后淡淡道,“皇帝还活着呢。只要皇帝还有一口气,这大铱的江山,就还轮不到一个藩王,说了算。”
“歇什么?”太后道,“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就看几日——皇帝躺下了,这大内,总得有人,睁着眼。”
城南,玄烬阁暗点。
缳姒坐在纱帘后,面前,摆着一盘棋。
朔隼、血鸦,分侍两侧。
“江边,折了两万。”缳姒道,“朝堂上,假旨也叫人拦了。”
“属下无能。”朔隼垂首。
“不怪你。”缳姒道,“这一局,对面那两个人,确实,比本宫想的,难缠。”
“那咱们——”
“急什么?”缳姒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本宫布了三十年的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折两万人,拦一道假旨,算得了什么?”
“棋局,还没下到中盘呢。”
她把棋子,轻轻落在盘上:“他们以为,看破了本宫的棋路——可他们不知道,这棋盘底下,还有一层。”
“那层棋,”她道,“才是本宫,真正要下的。”
“主上,”朔隼道,“江边那两万人,就这么折了——军中那些投过来的将领,会不会,起异心?”
“起异心?”缳姒道,“他们起异心,也得有那个本事。粮,是玄烬阁供的;饷,是玄烬阁发的——他们离了玄烬阁,连饭都吃不上,起什么异心?”
“那……铱南王那边——”
“萧昶,如今是个摆设。”缳姒道,“他醒悟了,可晚了——军中的印把子,早在三个月前,就攥在咱们手里了。他如今,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幌子。”
“那主上,接下来——”
“接下来,”缳姒道,“本宫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京城,先乱起来。”
“京城?”朔隼道,“景王不是已经在——”
“景王那点手段,”缳姒淡淡道,“掀不起大浪。可他掀起的浪,够本宫借一借——他乱朝堂,本宫乱民心。民心一乱,这天下,才真正到了,收网的时候。”
“属下明白了。”
“去吧。”缳姒道,“告诉血鸦——京城的水,可以再搅浑一些了。”
朔隼和血鸦,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主上真正动手的时候——不会告诉他们。
城南,茶摊。
郭沌、老张头、张阿婆,围着炉子,烤火闲扯。
“这仗,打了快半年了吧?”郭沌道,“啥时候是个头啊。”
“听说明儿,又有征粮的令下来。”老张头叹道,“这一打仗,啥都贵——米贵,柴贵,连根葱都贵。”
“对了,”郭沌嗑着瓜子,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景王爷,如今把持着朝堂呢!”
“嚯!”老张头来了精神,“景王爷?他一个藩王,咋把持朝堂了?”
“嗐,太子废了,肃王败了,老皇帝又昏迷着——那朝堂上,可不就剩景王爷了嘛!”
“那……那昭王爷呢?”张阿婆问,“昭王爷不是在江边打胜仗么?”
“昭王爷打仗是厉害,”郭沌道,“可他远在江边,顾不着京城啊!这京城的事儿,如今,是景王爷说了算。”
“那景王爷,对咱老百姓,咋样?”
“咋样?”郭沌撇撇嘴,“昨儿征粮的令,就是他下的——米价,又涨了!”
“唉!”张阿婆叹道,“这当官的,谁上台,咱老百姓的日子,都一样紧巴。”
“可不是嘛!”老张头道,“要我说,还不如让昭王爷回来——起码,人家能打胜仗,让叛军不敢过江!”
“说得是!”郭沌道,“等昭王爷打完仗回来,咱的日子,说不定就好过了!”
茶摊上,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张阿婆道,“昨儿我买两个鸡蛋,比上个月,贵了整整三文!”
“唉,”郭沌道,“也不知道这天下,啥时候能太平。”
“太平?”老张头道,“我听人说,昭王爷在江边,把叛军打得大败——那叛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才好!”郭沌道,“撑不住,仗就打完了!仗打完了,米价,不就下来了?”
“说得是!”张阿婆道,“要我说,昭王爷,就该早点把叛军收拾了——咱老百姓,也好安安生生,过个年!”
炉火,噼啪作响。
三个老人,围着一炉火,你一言我一语,盼着战事早平。
他们不知道,这天下的大局,早就不止一场仗那么简单。
他们只知道——米价,又涨了。
陋巷。
入夜,沈镧独自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从各处汇集来的消息:江防的军报,朝堂的动向,玄烬阁的异动,市井的传闻。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了,公子?”晚翠端着茶进来。
“没什么。”沈镧道,“就是——”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大。”
“大?”晚翠道,“大到什么地步?”
“大到——”沈镧道,“咱们以为自己在执棋,可棋盘的下面,还压着另一张棋盘。”
晚翠眨眨眼,听不懂。
“公子,”她道,“您说得太高深了。奴婢就懂一件事——王爷在江边打胜仗,您在京城守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沈镧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是啊,”她道,“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那堆消息,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这一夜,谢砚回来得比往常晚。
“公子,”他进门便道,“前线有信。”
沈镧接过信,展开——是萧铒的亲笔,写得简短:江防已稳,叛军困守南岸,暂无北渡之能。京中若有变,切记先保自身。
“他倒好,”沈镧看完,低声道,“自己的仗还没打完,倒惦记起我的安危来了。”
“王爷这是关心公子。”晚翠在旁边插嘴。
“……”沈镧道,“你下去。”
“哦。”晚翠乖乖退下。
沈镧又看了一遍信,忽然道:“谢砚——京城的水,要浑了。你让亓秣,把城南那条暗线的兄弟,都撒出去——盯着景王府、大内,还有京畿营。”
“公子是担心——”
“景王要收兵权,邬阬要把持大内,玄烬阁在暗处等着收网。”沈镧道,“这三股人,哪一股动起来,京城,都得乱。”
“那咱们——”
“咱们,”沈镧道,“做那个,乱中取静的人。”
“可既然棋盘的底下,还有一层——”
“那咱们,就把它,掀开。”
长江前线,江堤。
夜深了,萧铒却还没有睡。
他站在江堤上,望着北岸的方向。
卫峥提着盏灯笼,走过来:“王爷,夜深了——明儿还有军务,您歇着吧。”
“嗯。”萧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王爷,”邶崇提着长枪,走过来,“末将巡查完了——今夜江面,风平浪静,叛军没有动静。”
“风平浪静?”萧铒道,“越是风平浪静,越要小心。缳姒那个人——她不在明面上动,就说明,她在暗处动。”
“末将明白。”邶崇道,“末将的铁骑,已经分成四班,轮着守夜,一只蚊子,都飞不过江去。”
“好。”萧铒道,“还有——让逄毅,把水上的斥候,再多放出去二十里。她若从上游放船下来,咱们要,提前知道。”
“末将这就去安排!”邶崇应声而去。
萧铒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下江堤。
身后,江风,依旧猎猎。
“王爷,”卫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您又在望京城?”
“京城,”萧铒道,“该起风了。”
“起风?”卫峥一愣。
“景王把持了朝堂,邬阬把持了大内——太子废了,肃王败了,老皇帝昏迷着。”萧铒道,“如今这京城,就剩她一个人,还在守。”
“沈公子她——”
“她守得住。”萧铒道,“本王信她。”
“可万一——”
“没有万一。”萧铒打断他,“本王守江,她守京。这盘棋,下到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本王会回去的。”
江风,卷着他的袍角。
北岸的方向,隔着千里的夜色,隐约,能看见一点灯火。
那是京城的方向。
那也是,他心里的方向。
夜更深了。
京城,陋巷,灯还亮着。
长江,江堤,人还没睡。
一南一北,两个人,隔着千里江山,守着同一盘棋。
棋局,已经碎了。
可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