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京城,陋巷。
入夜,沈镧屋里那盏灯,又亮到了三更。
她坐在案前,信纸铺了一桌,墨已经研了三回。
笔提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提起来。
晚翠捧着碗热汤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家公子对着一张只写了五个字的信纸,发呆。
“公子,”晚翠凑过去,“您这信……写了一个时辰了,怎么就写了五个字?”
“嗯。”沈镧道。
“哪五个字啊?”晚翠探头一看,念了出来,“‘前线一切安’——公子,这‘安’字后面,怎么没下文了?”
“……”沈镧把信纸翻过去,“我再想想。”
晚翠眼珠子一转:“公子,您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跟王爷说?”
“说什么?”
“说您想他呀!”晚翠理直气壮,“这有什么好想的!您就写——‘王爷,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多痛快!”
“晚翠,”沈镧道,“你再说一句,今晚就去厨房,跟那锅粥一块儿睡。”
晚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把汤放下,退到门口,又没忍住,小声嘀咕:
“奴婢说真的……您跟王爷,一个在江边,一个在京城,隔了这么远,写封信还写‘前线一切安’——您这信,是给王爷看的,还是给军报看的?”
沈镧的手,顿了一下。
“出去。”她道。
“哦。”晚翠乖乖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镧一个人。
晚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公子,您这信,非得今儿写完么?都三更了——”
“前线等着回音。”沈镧道,“信晚到一日,王爷那边,就多悬一日的心。”
“那……那王爷知道您天天熬夜么?”
“他知道什么。”沈镧道,“他只知道,京城的信,来得快。”
晚翠嘟囔道:“那奴婢明儿,就在信里添一句——‘公子每夜三更才睡,汤药都凉了三回’——”
“晚翠。”
“奴婢不敢!”晚翠一缩脖子,跑了。
她看着那张写了五个字的信纸,沉默了一会儿,提笔,接着写:
“前线一切安,勿念。京中诸事,尚在掌握。假旨已拦,京畿兵未动。綦栩御史,可堪大用。你只管守好江防——余事,有我。”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又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余事,有我。”她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太生分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
“前线一切安,勿念。”
“京中诸事,尚在掌握。假旨已拦,綦栩可用。”
“你只管守好江防——”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想了想,添了四个字:
“等你回来。”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涂掉。
“公子,”谢砚的声音,从门外低低地传进来,“城北那条道上,今儿多了一拨生面孔——蹲在官道边的茶棚里,从早到晚,就没挪过窝。”
沈镧放下笔:“截信的?”
“十有八九。”谢砚道,“要不要属下,派人把那拨人——”
“不用。”沈镧道,“让他们蹲。他们蹲得住,说明缳姒急;她越急,越容易钻我的套。”
“那信——”
“照常走。”沈镧道,“她截她的,我送我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苏稷,把真信的路子,改一改——不走城北,改走城东。马三的假信,还走城北。”
“属下明白——假的喂她,真的绕道。”
“对。”沈镧道,“她要截,就让她截个够。”
次日清晨,苏稷来取信。
“公子,”苏稷接过信,掂了掂,“这信,薄了些。”
“薄就对了。”沈镧道,“厚了,容易让人起疑。”
“那属下——”
“走马记车马行那条线。”沈镧道,“马三今儿当值,让他把信,夹在货箱的夹层里,随商队出城。”
“属下明白。”苏稷转身要走。
“等等。”沈镧又叫住他,“信要是被截了——”
“属下会先毁了信,再——”
“不是让你毁。”沈镧道,“我是说——信要是被截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稷一愣:“公子——”
“那信里,”沈镧道,“写的是假军情。谁截了它,谁,就上了我的当。”
苏稷恍然:“公子这是——放饵?”
“缳姒断了咱们一条线,她就以为,咱们的信,都走那条线。”沈镧道,“她等着截本王跟王爷的信——那本王,就让她截。”
“可她截了假信,能信么?”
“真信,未必能骗过她。”沈镧道,“假信,也未必骗不过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要猜的,就多了。”
苏稷点点头,揣好信,走了。
这一日,城北,马记车马行。
马三正蹲在车辕上啃烧饼,见苏稷来了,把烧饼往怀里一揣,跳下车:
“苏爷!今儿有活儿?”
“有。”苏稷把一个小包袱递过去,“夹层里,货到江边,交给那边的人。”
“得嘞!”马三接过包袱,掂了掂,“苏爷放心,咱们这行,干的就是‘货到人不知’的买卖!”
苏稷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夜里,你走城东老线。”
“啊?”马三一愣,“城东不是封了吗?”
“封的是官道。”苏稷道,“城东那条老线,走的是水。你把这封,揣怀里——”
马三接过第二封信,跟头一封一模一样的封皮,愣了:“这——两封?”
“一封,是给人看的;一封,是给王爷的。”苏稷道,“哪封给人看,哪封给王爷——你心里,有数。”
马三眨眨眼,忽然笑了:“得嘞!苏爷放心——该演的戏,小的演全套;该送的货,小的豁出命去送!”
苏稷看他一眼:“你这嗓门——”
“小点声小点声!”马三压低声音,“小的懂——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苏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马三抱着包袱,一溜烟钻进后院,把包袱塞进一车干柴的夹层里。
苏稷从车马行出来,没急着走。
他在街角,蹲了半个时辰,把车马行门口来往的人,都过了一遍眼。
直到确认没人跟着,他才起身,绕了三道巷子,回了陋巷。
“公子,”他进门便道,“车马行门口,有人蹲点。”
“谁的人?”
“瞧打扮,不像官差,也不像市井的。”苏稷道,“戴斗笠,遮着半张脸,在对面卖炊饼的摊子前,站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炊饼没买。”
“玄烬阁的。”沈镧道,“她下手,倒是快。”
“那假信——”
“照走。”沈镧道,“饵,就是给他们看的。”
“属下明白了。”
干柴上头,还压了两捆麻绳、一筐萝卜。
“完美。”马三拍了拍手,“神仙来了,也翻不着。”
午后,车队出了城,往南走。
走了不到二十里,官道上,忽然横出几个灰衣人,拦住了去路。
“站住!”领头的一伸手,“例行盘查——车上拉的什么?”
车把式赶紧赔笑:“军爷,是给江边粮营送柴火的——”
“送柴火?”领头的绕到车后,伸手,在干柴里翻了几把,“萝卜?麻绳?”
他又把一筐萝卜,整个倒了出来。
萝卜滚了一地。
没有别的。
“走吧。”领头的挥了挥手。
车队重新上路。
马三坐在车辕上,心跳得咚咚的,脸上却纹丝不动,还冲那领头的咧嘴一笑:
“军爷辛苦!回头给您捎两捆好柴!”
那领头的没理他,带着人,继续蹲在官道上等下一辆车。
马三转过脸,手心,全是汗。
车到江边,已经是第三日夜里。
马三卸了货,没走官道,抄小路,摸到一处僻静的渡口。
渡口边,停着一只乌篷船。船头,蹲着个打盹的老艄公。
“老丈,”马三蹲下来,学着江湖切口,“今夜江上,有风没有?”
老艄公掀了掀眼皮,慢悠悠道:“风有——不过,顺风。”
“顺风就好。”马三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塞进老艄公的船桨柄里,“劳驾,捎给对岸的‘陈先生’。”
老艄公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把船桨往水里一插,乌篷船,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夜色。
马三蹲在岸边,看着船影消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他小声嘀咕,“送封信,比送命还难。”
——好家伙,公子说的真没错,这条道上,还真有人等着截信。
当晚,城南,玄烬阁暗点。
朔隼面前,摆着一封信——是从另一条道上,截下来的。
“马记车马行的车,我们翻了三辆。”黑衣人道,“这封,是从一辆运粮的车里搜出来的——夹在粮袋底下。”
朔隼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信上写着:
“江防粮草将尽,已密令南营借粮。三日后,粮船北上,走水门。望接应。沈镧。”
“南营借粮,走水门?”朔隼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这信——”
“属下觉着,”黑衣人道,“像是真的。沈镧的笔迹,咱们比对过——”
“笔迹能仿。”朔隼道,“可这军情——”
他沉吟片刻:“这信,先别送上去。再截两封,对一对。”
“是。”黑衣人退了下去。
朔隼看着那封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
三日后,长江前线,萧铒的大帐。
真信,是夜里到的。
这三天,前线的仗,没停过。
第二夜,萧铒独自上了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