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上,风大,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一个值夜的老卒,缩在火堆边,见王爷来了,赶紧起身:“王爷——”
“坐。”萧铒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烤了烤火,“今夜,冷么?”
“冷倒是不冷,”老卒搓搓手,“就是江风刮得脸疼。王爷,您这个点儿,咋上堤来了?”
“睡不着。”萧铒道,“上来看看。”
“睡不着?”老卒憨憨一笑,“王爷是惦记战事吧?小的看王爷这几日,天天盯着南岸瞧——”
“嗯。”萧铒望着黑沉沉的江面,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老丈,你是哪儿人?”
“小的京城人!”老卒道,“家就在城西,老婆孩子,都在京城呢。”
“京城。”萧铒念着这两个字,“京城……这几日,冷么?”
“京城的秋,”老卒道,“比江边还冷几分呢!往年这时候,小的媳妇,都该给小的絮棉袄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的扯远了。王爷,您问京城——您是想家了?”
萧铒没有答话。
他望着北岸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京城有个人,怕冷。”
老卒愣住了。
他看看王爷,又看看北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王爷放心——小的媳妇说了,京城的秋,再冷,也有棉袄裹着。冻不着人的。”
“是么。”萧铒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那就好。”
他转身,走下江堤。
老卒看着王爷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王爷说‘京城有个人,怕冷’——那个人,怕不是王爷的——”
他不敢往下说,赶紧闭上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叛军虽折了两万,可余部在玄烬阁的驱策下,又聚拢起来,隔三差五,就派小股人马,夜里偷渡袭扰。
“王爷,”卫峥来报,“昨夜,又有两股叛军,从上游摸过来——被邶将军的铁骑,撵回去了。”
“撵回去,不算赢。”萧铒道,“要让他们知道,这江,过不得——他们才会老实。”
“末将明白。”卫峥道,“对了,王爷——京城的信,今儿该到了。”
萧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可卫峥注意到,王爷这半天,往营门口,瞥了不下七八回。
“……”卫峥心说,王爷,您这“军务繁忙”的样儿,装得可不太像。
走的,是城东马记车马行的另一条线——假线,是给玄烬阁准备的;真线,是马三夜里单独跑的。
萧铒展开信。
前头几行,照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前线一切安,京中尚在掌握,綦栩可用,假旨已拦。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
看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等你回来。”
帐里,烛火跳了跳。
萧铒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卫峥端着碗面进来,正好瞧见自家王爷,对着信纸,嘴角,弯了一下。
“王爷,”卫峥凑过去,“沈公子的信?前线的事儿,有变动?”
“没有。”萧铒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军报而已。”
“哦。”卫峥嘴上应着,眼睛却瞟着王爷怀里那封信——那信纸,都让王爷捏出褶子了。
“王爷,”卫峥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您这封‘军报’——都看了五遍了。”
“……多嘴。”
“末将不敢。”卫峥赶紧低头,“末将就是想说——沈公子这信,写得真好。”
“好在哪儿?”
“好在……”卫峥想了想,“末将说不上来。就是——末将瞧王爷看这信的时候,跟看别的军报,不一样。”
萧铒没有接话。
他坐在案后,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提笔,开始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前头照旧是军务:江防大捷,降卒已编,南岸粮道已断三成,玄烬阁损兵折将,短期内,不敢再动。
写完了军务,他停了笔。
卫峥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萧铒又想了想,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江风冷,添衣。”
写完,他把信纸晾干,折好,封了火漆。
“这封信,”他道,“走老线,加急——三日内,必须送到她手里。”
“三日内?”卫峥道,“老线那边,刚被玄烬阁盯上——”
“所以本王说,加急。”萧铒道,“这信,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卫峥心头一凛,接过信,正色道:“末将亲自去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还坐在案后,望着南岸的方向,出神。
卫峥默默收回目光,心想:
——沈公子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能让王爷这样的人物,看五遍还舍不得收?
三日后,京城,陋巷。
信,是夜里到的。
苏稷把信递给沈镧:“公子,王爷的亲笔——老线,加急送来的。”
次日,苏稷回报:“公子——城北那拨人,把咱们的马三的车,翻了三遍。萝卜都倒了一地。”
“哦?”沈镧道,“翻着没有?”
“翻着了。”苏稷道,“翻着的是那封假信——夹在粮袋底下那封。”
“那封信,”沈镧道,“是写给‘南营借粮’的——缳姒的人截了去,就该以为,咱们的粮,要走水门了。”
“公子是说——她要是信了,就会在水门上,设埋伏?”
“她设埋伏,最好。”沈镧道,“她在那儿等‘粮船’,咱们的真信,早就从城东,到了江边了。”
“那假信,要不要戳穿她?”
“不戳。”沈镧道,“让她等。等她等到江边风平浪静,她自然会明白——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苏稷佩服地点头:“公子高明。”
“这不是高明。”沈镧道,“这是——她截她的,我送我的。各干各的,两不相欠。”
沈镧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她先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好。
又看了看信纸的边角——是前线用的粗麻纸,还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潮气。
这才展开。
前头,是军务:江防大捷,降卒已编,南岸粮道断三成,玄烬阁短期内不敢再动。
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江风冷,添衣。”
屋里,静悄悄的。
晚翠端着汤进来,看见自家公子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眼圈,有一点红。
苏稷退下后,沈镧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这一夜,沈镧也没有早睡。
她铺开一张舆图,指尖,沿着长江,一点一点,移到江防大营的位置。
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舆图的边角,极轻极轻地,写了两个字——萧铒。
写完,她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划掉。
她把舆图,折好,收进了枕下。
她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江风冷,添衣。”
前线的仗,打到这个份上,他还记得嘱咐她添衣。
她低声道:“这个人——写信,倒是比说话,会疼人。”
门外,晚翠端着汤,探头探脑地进来:“公子——那信,王爷到底写了啥呀?”
“军报。”沈镧把信收好。
“军报?”晚翠不信,“军报能让您看三遍?上回看军报,您都看吐了——”
“……”沈镧道,“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奴婢这不是替您高兴嘛!”晚翠笑嘻嘻道,“您这半个月,头一回,没有愁眉苦脸的——王爷的信,比药还管用!”
“多嘴。”沈镧道。
可她嘴角,到底,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公子?”晚翠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前线……出事儿了?”
“没有。”沈镧道,“前线大捷。”
“那您——”
“没什么。”沈镧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就是……江风,有点冷。”
晚翠一脸茫然:“江风冷——可咱这儿,离江远着呢。”
沈镧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南边,隔着千里江山的,是她正在守江的那个人。
“江风冷,添衣。”她低声道,“……他知道我,怕冷。”
晚翠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懂了。
她没再问,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这一夜,京城有风,江边也有风。
风起的时候,沈镧站在窗前,想着江边那个人,有没有添衣。
萧铒站在江堤上,想着京城那个人,是不是又熬夜写信,忘了喝汤。
这一日,城南的茶摊上。
郭沌磕着瓜子,跟老张头闲扯:“老张头,你听说了没?昭王爷在前线,把叛军打得屁滚尿流!”
“听说了听说了!”老张头搓着烟袋,“说是两万人过江,叫昭王爷一锅端了——连船都给人凿沉了!”
“嚯!”郭沌一拍大腿,“那昭王爷,可真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嘛!”老张头道,“不过我还听说啊——昭王爷能赢,全靠京城一位‘沈公子’,在后方给他出主意!”
“沈公子?”郭沌眨眨眼,“就是那个——住在陋巷里的沈公子?”
“就是那位!”老张头压低声音,“听说那位沈公子,足智多谋,赛过诸葛——就是人太冷,不爱说话。”
“冷怕啥!”郭沌道,“能打胜仗就行!回头咱俩,也去陋巷,给沈公子送两斤好茶!”
“你送,人家还不一定收呢!”
“不收我也送!”郭沌理直气壮,“沈公子守京城,昭王爷守江边——这俩人,可都是咱大铱的活菩萨!”
茶摊上,一片笑声。
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千里江山,一南一北。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可风,替他们,把话,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