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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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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兆深磕磕绊绊的解释下,险些把雪球薅秃的陆湛总算回魂:“……幸好幸好,没有诱拐未成年就好。”

话音未落,叶兆深偏过头来。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太真实,他挠了挠下巴,看着陆湛,一副乖巧又坦然的模样,喊了一声:"老师。"

“……真是畜生都不如啊。”

陆湛双目无神,猛一个向后倒。

他盯着天花板,恍惚觉得自己刚才仿佛看见什么东西在眼前融化了——一张薄薄的、印着他照片和编号的证书……

哇哦,原来是他的教资。

……

L酒店的餐厅布置得很有氛围感,灯影迷离,音乐舒缓,坦白而言是很适合那些所谓的老钱们谈一些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的。

但很可惜,偌大一个餐厅没有老钱、没有生意不说,连唯一的客人郑亦儒都只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怀揣着三分激动三分忐忑四分急不可耐跟在查理身后,一路上眼睛就没停过,不是看头顶的吊灯,就是看墙上的挂画,还有透明酒柜里那些纯英文标注的酒。

直觉告诉他,头顶挂的、脚下踩的、展柜摆的……统统都是真货。

对于陆湛没有下楼这件事,查理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他在听完郑亦儒原封不动的转述后,只是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了句“明白”,便领着郑亦儒往里走。

走到一处落位,查理替他拉开椅子,又在他落座后替他铺好餐巾。

郑亦儒坐下之前,目光被墙上一幅细长的水彩画吸引,画框不大,嵌在一面深色壁纸中间,颜色很淡,描的是一片暮色里的海。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幅画是当年叶家的一位小少爷挑的,他第一眼就说这幅画跟一种花很像,在北方很少见。

叶家如今只有两位少爷,郑亦儒自然而然的以为他说的是叶兆深,更何况后者确实在燕京生活过。

他点点头,坐进椅子里,又看见一侧矮柜上摆着一只骨瓷的小碟,碟面上描着不对称的藤蔓花纹。

查理微微俯身,说那只碟子是叶先生与妻子在威尼斯一家老铺子里淘来的,带回来的时候缺了一角,找工匠补过,后来就一直放在这里。

郑亦儒听他说完,偏过头看着查理那张始终平和的脸,觉得这人察言观色的水平已经炉火纯青,他只要多看某件东西一眼,查理便能准确无误地从记忆里挑出合适的碎片进行解说。

他没忍住,脱口问了一句:"那个……查理先生,你年薪多少?"

查理对后辈总是格外有耐心,更何况眼前这年轻人是陆湛器重的后生,相关资料早在他第一天调去外科时就已经悉数送到了先生的书房。他知道郑亦儒只是好奇,便也如实告知:“事实上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没拿过薪水了。”

郑亦儒一愣:“什么?”

查理将纯白的餐巾铺展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地继续说:"我的第一任和最后一任雇主是叶先生的母亲。如今留在先生身边,是我个人的意愿。"他把餐巾的折角轻轻压平,抬起头对郑亦儒笑了笑,"用年轻人的话来说,老头子我早已财富自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而为。"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站在桌旁,姿态松弛,不喧宾夺主。郑亦儒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两秒,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套餐具,再看看旁边半杯已经倒好的温水,想起一路上查理的体贴周到,半晌呼出一口气。

“……有钱真好。”说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查理,“对了,查理你会外语吗?”

查理:“略知一二。”

郑亦儒回忆起在走廊里的一幕,拧着眉小声说:“我听到了一句很耳熟的话,不太像英语,感觉可能是……”

他迟疑地复述一遍:“Ti……amo?”

查理倏地抬头。

*

“既然我们之前没有发展过超越正常友情的关系,这些年来我们也从来没见过面,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确认没有诱拐未成年以及教资不会融化后,陆湛仍心有余悸,神色带着后怕,“总不能是做手术的时候你偷摸看了我一眼,从此确定了永远?”

“……”叶兆深闭了闭眼。

陆湛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依旧在自说自话:“那该融化的就不是我的教资,而是师哥的行医资格证了……怎么能让病人手术中途醒过来呢,这失误也太大了,放法庭上都够他喝一壶了。”

“……”叶兆深忍了忍,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不会,起诉。”

陆湛感动地:“太好了叶先生,我就知道作为生物学家的您一定能理解我们医护人员的苦衷,师哥虽然看着医德堪忧,但实际上是个很负责也很有能力的人,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他也绝对不是有心的。”

他掷地有声:“附院麻醉科不能失去师哥就像耶路撒冷不能失去耶稣!”

“……”

多年未见,小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呢。

虽然不知道他是生物学家跟理解医护人员这两件事是怎么挂钩的,但从很久很久以前叶兆深就学会了一件事。

陆湛说的都是对的,即便是错的,那也是对的。

所以他从来不会反驳,只会在短暂的沉思过后将脑子抛给从后院摸进他家里的僵尸,愉快地接受陆湛带来的新观点。

“嗯!不能!”他重重点头。

像是找到革命战友一般,陆湛满意地冲叶兆深竖起大拇指,而后凑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那说好了,手术中途醒来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督促师哥,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叶兆深想说他没有中途醒来,师哥的剂量也没错,但陆湛凑近的动作太过突然,热气喷洒在颈肩,使得他猝不及防红了半张脸,欲言又止了两秒,又很愉快地将脑子抛给从烟囱爬进家里的僵尸,再次重重点头:“嗯!”

雪球在地上打了个滚,翘起尾巴也跟着“嗷”了一声。

一人一狗的动作神态莫名相似,陆湛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一半又反应过来不能拿人和狗作比,于是绷直嘴角紧抿着唇,转过脸去却仍眼含笑意。

“其实之前几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挺眼熟的,但一直没想起来我们之间有什么交集。现在想想都是缘分啊。”

陆湛跪坐在地毯上,整个人塌下腰,凑在雪球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那只幼犬被他揉了太久,已经不太乐意搭理他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前爪里,尾巴懒懒地甩了两下以示抗议。

“那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呗?"陆湛收回手,转了转手腕,朝玄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以前生病很久,小时候的记忆几乎都没了。比如那个门锁——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采了我的声纹录制的吧?"

叶兆深从厨房端出一盘甜点。卖相很精致,乳白色的膏体表面光滑,点缀着几粒红豆,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糖水。他把盘子放在离陆湛不远的小方桌上,闻言顺着陆湛的目光看向玄关,轻轻摇头:"不是声纹。"

陆湛挑起眉。

“是你……”叶兆深歪着头思考一阵,眨着眼睛回答,“亲自录制的。”

陆湛收回手,没有继续骚扰雪球,转而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我?”

叶兆深走向门口,在陆湛的注视下拉开门,手指贴在感应处,下一秒,耳熟的电子音响起:

“欢迎回家!世界上最最喜欢小陆医生的Adam!”

“……”

他合上了门。

陆湛眨了眨眼。

嚯,居然还会根据不同的指纹触发不同的语音,真高级。

家里至今还用着一根铁丝儿就能撬开的老式门锁的陆湛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慨:“有钱真好。”

叶兆深低下头,疑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衬衫上。没有logo,但这个材质和针脚看着就不是地摊货。

陆湛坦然道:“噢……这个是医院发的,说是统一着装,我觉得穿着挺舒服的就多要了几件,反正免费。”

叶兆深了然,将那盘甜点往陆湛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很简单。

陆湛这下确认他们之前的确是很要好的关系了。

他爱吃双皮奶这件事,连苏见钺都不知道。

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是陆峰。

陆湛挪到桌子旁,边吃边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um?”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陆湛问得直白,语气与在走廊时的试探全然不同。

叶兆深跪坐在他对面,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起。然而他没来得及回答,玄关处的电子合成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锁舌弹开的瞬间,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耳畔。

“欢迎回家,Louie。”

门开了。

*

“说点什么好呢?”

时值日暮,连七背靠着窗台边缘,耳边的玫瑰在夕阳下发出温暖的光。

坐在里面的小孩摆弄着一个收音机,左拍拍右拍拍,又在那一排按键上点来点去,导致播报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冒出一句天气预报,一会儿跳成戏曲调频。

听见连七的声音他才放下收音机,哒哒哒跑向窗台,手脚并用爬上木桌扑过去抱住她:“小七姐姐说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连七被他撞得往后靠了一下,偏过头,恰有微风拂过,柔软的发丝顺着动作扫过陆湛的脸。

陆湛眯起眼睛,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对看一眼,被彼此的表情逗乐了,笑作一团。

陆湛率先收住笑,仰起头,信心十足:"我来给小七姐姐扎头发!"

连七摘下鬓边的发夹,又取下手腕上戴着的橡皮筋递过去:“好呀。”

小孩儿动作很轻,很笨拙,虽然没有恋人那么熟练,但他照葫芦画瓢的本事很强,成品不说完美,也能称一句一板一眼,中规中矩。

他最后将发夹别在发尾,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Perfect!”

连七遥遥瞥了眼镜中倒影,也跟着赞叹道:“Unbelivable。”

扎完头发,陆湛往前挪了挪,在连七的帮助下坐在了窗台上,晃着腿往外看,墙头的簕杜鹃开得绚烂,红的粉的,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宁哥哥其实不在意小七姐姐说什么,他只在意小七姐姐。就算你说‘滚’,他也会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出去的。”陆湛比了个手势。

连七听了这话安静一瞬,大概是在脑子里认真想象了一下叶兆宁变成球的模样,然后缓缓开口:"那也太大个了。还是乐乐变成球好看一点。"

陆湛也乐不可支:“对呀对呀,哎呀不对不对。”乐一半他反应过来,板起脸反驳道,“我才不会变成球呢!”

连七环住他的肩膀,笑得明媚:“那乐乐呢?想好要录什么了吗?”

“当然!”陆湛仰起头,鼻尖满是花香和连七衣服上阳光的味道,他挪着屁股往她怀里靠了靠,中途被窗棱咯得呲牙咧嘴,被连七发现后干脆将他抱在怀里。

成熟的小男子汉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她身上有种温暖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往上靠,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妈妈”,那种温暖叫“爱”。

在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陆湛趴在她肩头,抓着那枚发夹,“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在连七好奇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说,欢、迎、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小、陆、医、生、回、家!”

“最”字中间其实夹杂了许多个“最”,连七听完,沉默许久,发出一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呓语:“果然还是这样么。”

陆湛竖起耳朵:“小七姐姐说什么?”

“我说,世界上最……最厉害的是小陆医生,那最厉害的是谁?”

“当然是小七姐姐~”陆湛义正辞严道,“宁哥哥虽然也厉害,但是跟小七姐姐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啦。”

“乐乐。”

“怎么啦?”

“如果有一天我……”

刺啦一声,熟悉的动静在远处响起,陆湛耳朵动了动,惊喜地:“哎呀!大医生来了!”他在连七怀里扑腾两下,被她放在了地上,陆湛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拉着连七的手问道,“小七姐姐刚才要说什么呀?”

连七跟在他身后,配合着他的步调不急不缓地走着:“如果以后酒店建好了,乐乐想要什么样的房间?”

“要两个好大好大的房间~一个能晒到好暖好暖的太阳~一个有好大好大的浴缸,我要跟Adam一起泡澡~”

“对了对了,还要把宁哥哥录的欢迎语音全部放进去!这样每个人回家都能听到不一样的话~”

“还有门牌!一个挂我的生日,一个挂小七姐姐的!”

连七听着,附和地开起了玩笑:“怎么没有阿宁和Adam的份?”

“我跟宁哥哥是同一天生日呀,这叫一语双关~至于Adam嘛……”小陆湛踩着石板路一跳一回头,声音清脆,“他才不喜欢这些仪式感呢~”

“乐乐都没问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陆湛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不无自豪地打着包票:“因为Adam最喜欢乐乐~”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院墙上的簕杜鹃被最后一缕夕光染透了,红的粉的深深浅浅叠在一起。风从那头吹过来,墙根底下几瓣开败了的花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落在石板缝里,不动了。

连七站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她盯着跑在前面的背影,陆湛并没有发觉她的出神,只一味的边回头边招手:“我猜今天宁哥哥带的是玫瑰~”

院墙的那丛花深处有一株玫瑰,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下来,垂在暮色里,花瓣边缘已经卷了,颜色暗下去,从绯红褪成一种沉沉的褐紫。

连七顺手掐下那株枯萎的花,面无表情地攥成一团,而后丢在了路上。皮鞋碾过破碎的花瓣和枝丫,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叹息。

她擦了擦被茎叶划破的掌心,扬声说道:“那我猜是三角梅吧。”

“输了的人今晚要多吃一碗饭!”

“那赢了的呢?”

“两碗!”

“怎么想乐乐都不吃亏呀,这赌注不太公平。”

“那我再多喝一碗汤~”

“好吧,勉强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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