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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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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在传闻中、报纸上、甚至是梦中见过叶兆宁很多次。

但那些照片和画面在本人面前都难免有些失色。

他个子很高,跟叶兆深不相上下,身形却清瘦许多,留着过肩的半长发,整体气质偏向于清冷淡漠那一挂,像搞艺术的。

中年男人的体型不外乎就是发福和消减,像虞青书那样忙成狗还要在空闲之余跟儿子雄竞以此来保持完美身材的毕竟是少数。

结合年龄来看,叶兆宁的外表倒是蛮符合他的职业的。

只不过……

陆湛犹豫地打量一眼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金发男人,心想这形象跟梦里的好像出入太大……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雪球在门开的瞬间就弹射起步躲到了沙发底下,缩成一团不愿出来。叶兆深则是发愣几秒,慢吞吞撑着台面站起来,他看向玄关,喊了一声:

“哥哥。”

陆湛也放下叉子,刚想起身,被叶兆宁一个手势拦了下来:“陆主任不必拘礼。”

“……”

好奇怪。

梦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陆湛听着那声生疏的“陆主任”觉得有点不舒服,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干脆顺着他的意思“嗯”了一声,扭头继续挖着双皮奶吃。

然而到底是有些食不知味了。

叶兆宁垂下眼,胸口起伏的弧度略有些大,他换好鞋,扶着鞋柜轻声说:“家里来客人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陆湛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客——人——?

他抬起头,正想说话,叶兆深先他一步开了口:“是我,邀请的。”

金发青年迎上来自兄长的审视目光,无所畏惧地抬起头:“我做了甜点,他喜欢。”他说话的语速依旧有些慢,坏处是听着很奇怪,好处是听得很清楚。

叶兆宁看着他,蓦地笑了一声:“是吗?”

再愚钝的人都该察觉到这两兄弟之间的剑拔弩张。陆湛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觉得他们的相处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么尖锐,这么……

令人难过。

陆湛放下勺子,静静起身,越过叶兆深往外走:“打扰了,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叶兆深张了张口,却只喊出了一声名字。

“阿湛——”

陆湛回头冲他笑了笑:“多谢招待,双皮奶很好吃,我很喜欢。”

叶兆宁没说话,只往旁边侧身。陆湛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房门掩上的瞬间,余光里叶兆宁似乎动了一下,而后抬脚朝叶兆深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房间,迎面只见郑亦儒神色凝重,拎着个造型古朴的盒子,看模样像是古装剧里经常出现的食盒,木色沉暗,铜扣发旧,和L酒店极具中欧特色的装潢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该有个店小二从里头端出两碟桂花糕。

陆湛停下脚步。

郑亦儒摸着下巴,并没有注意到从另一间房出来的陆湛。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拳打气过后,按响了门铃。

陆湛站在离他不过几米的地方,听见了一声低喃。

“新时代新气象新取向,不过就是谈个黄毛而已……”

陆湛:“……”

如果出科考核能加一门“边界感与脑补抑制”,这傻孩子大概得从今天开始补考。

“没谈,我们只是朋友。”

“太好了只是朋友——”郑亦儒狂喜,猛一个回头,旋即一悚,“陆老师!”

陆湛告诫自己不要跟口无遮拦的小孩计较,叹口气刷开房门:“一见如故,多聊了两句。”

郑亦儒乖乖地“哦”了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刚发信息给你没回,查理让厨师打包了这些东西,说要是不合胃口尽管打电话,餐厅24小时营业,可以随时送餐。”

陆湛摸出手机瞅一眼,屏幕黑得坦坦荡荡,一手去接食盒:“没电了,多谢。”

郑亦儒觑着他,急忙伸手阻拦:“我来我来,老师你歇着吧,脑力运动也是运动,该好好休息的……”

陆湛疑惑地哼出声:“什么?”

郑亦儒想起浏览器里那一大串关于科普同性生活的搜索记录,什么“男性之间如何科学进行”“第一次需要准备什么”“事后护理”“会不会伤到……”,简直能直接整理成一份术前谈话。

他眼神隐晦地朝陆湛下半身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没什么没什么,陆老师您还是歇着吧——”

陆湛不解,他顺着郑亦儒刚才的视线低头往下看,裤缝笔直、皮带扣端正,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对方露出这种混合了敬畏、怜悯和“我懂”的表情。

郑亦儒已经拉着他往沙发上坐,还不忘扯过来一块软绵绵的方枕,仔仔细细垫在他要坐的位置上,有一瞬间陆湛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古装剧里被丫鬟服侍的新婚太太——还是那种一掀盖头,就得先问“夫君今夜歇在何处”的戏份。

陆湛陡然一惊,脸色瞬息万变,居然福至心灵理解了郑亦儒那一脸便秘似的欲言又止!

原来不是担心他饿,也不是担心菜凉。

是担心他——不,是担心他某个并不存在的“术后恢复期”。

陆湛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胆!朕才是上位!”

郑亦儒跪得干脆利落:“皇上开恩——!”

套房安静了两秒。

郑亦儒偷偷抬眼,大概是想确认陆皇帝有没有消气,又大概是在想皇上到底是不是在“上位”这件事上也要争第一。陆湛读懂那一眼后,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最后还是没有澄清。

过多的解释只会适得其反。陆湛深谙这个道理,这个轮转过来的小朋友思维能跳跃到什么程度他是清楚的,更何况,缠在他身上的桃色绯闻也不止这一件。

只是多个叶兆深而已。

某个内部论坛里还有他和原瑾的同人文呢。众所周知,我们原主任作为大名鼎鼎的急诊主理人,每天两眼一睁到达工位第一件事就是给各科室打电话转移病人,因为极为强悍的工作能力喜提众位领导的拉黑待遇。为此,原主任绞尽脑汁甚至不惜以身入局,锲而不舍宛如小三上位挤掉陆湛搭档多年的麻醉小哥,混成了陆湛的御用麻醉师,别人问起来就一句“顺路”。

谁都知道陆湛因为年纪小,管理层都愿意惯着他,什么护士长啊、病区主任啊,还有医务部护理部什么的,病房席位也是只多不少。

总之,这路顺了多久那论坛里就磕了多久,是顺路还是顺陆大家伙心里门清,什么《冷面副主任的独家占有》《原主任,请规范操作》《手术室禁止恋爱,但可以暗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多如牛毛简直不堪入目!

底下跟帖更离谱,有巡房现身说法,逐帧分析他们同台手术时的站位,言之凿凿:“陆主任每次跟原主任同台都会不停往他的方向看,视线停留时间超过零点三秒,这难道还不是爱?”

废话,那是因为原瑾头顶上就挂着电子钟,他是在看时间!

陆湛捏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走在酒店外的小路上。夜风不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看起来倒真像那种会在同人文里“眼神一暗,把人抵在墙上”的角色。

要是能再长高点就好了。

不然这个身高搞壁咚未免有点太……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花香。

很淡,有点像在酒店里闻到的簕杜鹃的味道,但又有点酸。陆湛脚步一顿,下意识偏过头。

路灯下坐着个小姑娘。

看上去七八岁,或者更小一点,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手边放了把小阳伞,脚上蹬着同色皮鞋,她坐在长椅上,腿还够不着地面,在半空中晃啊晃。

陆湛站在原地没动。他不是那种看见小孩就走不动道的人,早年他在儿科轮转时,他连哄带吓,平均每个小患者哭闹时间不超过十五秒,带教评价是“效率很高,亲和力有待商榷”。面前这个小孩既没有大人陪同,也没有哭闹,安安静静地坐在路灯底下,像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一件行李。

但周围没有别人。

陆湛又扫了一眼:酒店正门在前方五十米,礼宾岗有人,但没人往这边看。小路尽头是死胡同,左侧是一片矮灌木和围墙。这小孩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不合理的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半截折断的花枝,叶子有点蔫,花瓣倒还白着。

陆湛盯着那截花枝看了两秒。

小姑娘也盯着他看,末了,她弯起眼睛,朝陆湛伸出手:“漂亮哥哥。”

陆湛心想我这个年纪别说叔叔了,混账一点做你爹都绰绰有余,喊哥哥是不是有点差辈了。但他还是往前,坐在了她的身侧。

二人之间隔着那柄精致的蕾丝花伞,小姑娘将花递过来:“我跟爷爷走散了,哥哥可以帮我找找吗?小辰把花送给哥哥当报酬。”

陆湛低头看着那半截栀子花枝,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接过那朵花,轻轻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映在眼底的最后一幕,是小姑娘甜美的笑容,和蕾丝手套上那朵白粉相间的蝴蝶结。

……

“久仰大名,陆……主任。”

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钉刮过砂纸,一字一顿地,把陆湛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的脑子此刻并未完全清醒,只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

笃。笃。笃。

木质杖尖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面上,老人从黑暗中现身,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先照亮的是一只干枯的手,指节粗大,青筋像老树藤一样盘在皮包骨的手背上,死死攥着拐杖的蛇头柄。

再往上,是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别针别在胸前,随着他蹒跚的步子轻轻晃荡。左边裤管同样空着,从膝盖以下齐齐截断,他却走得极稳,拐杖和右腿配合着,一步一停,一停一顿。

最后亮起来的是他的脸。

左眼窝深深凹陷,眼皮紧贴着骨头,像一层干瘪的皮囊被人从里面抽空。右眼却出奇地大,浑浊,泛着灰白色的翳,像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鱼眼珠。可那只死鱼眼珠会转,此刻正定定地落在陆湛脸上,嘴角往上一咧,露出半口焦黄的牙。

“醒啦?”

陆湛眨了眨眼。视线往下,发现自己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粗麻绳,勒得不算紧,但要抽出来还是有点困难。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连人带沙发固定在一个房间的正中央,头顶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晃晃悠悠地悬着,把周围一大片空间都推给了黑暗。

老人拄着拐杖又往前迈了一步。

笃。

“别担心,”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白色的翳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语气却有种诡异的温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陆湛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想。

我被绑架了。

他扭过头,迷茫地看着坐在桌子上晃腿的洛丽塔小姑娘。那小孩对上他的视线也不怕,叼着糖朝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甜美的笑。

陆湛抿起唇。

美人计恐怖如斯,古人诚不我欺。

“咳咳,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老人在陆湛对面坐下,边咳边说,“可惜叶兆宁和……把你藏得太好……”

陆湛没吱声。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正常人见面的流程。

“有点冒昧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老人缓了许久,这才继续开口,“但可惜,如果我不采取一点特殊手段,以他们对你的保护,恐怕我只要出现在你周围一百米内,下次见面就该是法场了。”

“……”陆湛忍了忍,没忍住,“也没有那么严重。”

老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陈泰坤。”

陆湛愣了愣,只听老人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三十几年前,他们叫我坤哥。”

“更早以前,陆家村的人叫我阿坤。”

陆湛愕然,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

陆家村。

穗南的前身说白了是一个大一点的渔村,这个名为“穗河”的渔村里有数十个分支,“陆家村”则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

因为人少,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户人。

陆湛的父亲,陆泽川就出生在这里。

“你……”

陈泰坤抚摸着拐杖上的蛇头,指腹一遍遍摩挲过那颗造型诡异却精致的蛇眼,不无怀念地说:“陆泽川把我从码头捡回去的时候,我才四岁。”

灯泡晃了一下,陆湛的影子跟着转了一圈。

“他说,我比你大三岁,你叫我哥吧。”

六十年前。

天还没亮透,海面灰蒙蒙的,像铺了一层没洗干净的旧棉絮。渔码头飘着浓重的咸腥味,混着柴油和烂鱼烂虾的气息。

七岁的陆泽川赤着脚蹲在自家那条木头船边,裤腿卷到膝盖,脚趾头在湿滑的石板缝里抠来抠去,正低头帮父亲理网。梭子对他来说太大,他只能两只手抱着,笨拙地往网眼里穿线。

海上起了雾。

他直起腰,习惯性地朝海面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远处的岛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正打算继续低头干活,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东西。

一艘小木船。

说是船,其实更像几块破木板胡乱拼成的筏子,正随着退潮的暗流缓缓漂向码头,在灰白色的浪沫里一起一伏,如海上浮萍,转瞬即会被吞没。

陆泽川放下梭子,眯着眼盯了几秒。筏子上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海鸥在它上方盘旋,嘎嘎叫着,其中一只大胆地落了下来,刚站稳,又被浪头惊飞。

他站起来,筏子漂近了,于是他看清楚了,那是个人。

一个孩子。

瘦骨嶙峋的,比家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猪仔还小。

陆泽川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一直淹到胸口。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往前蹚。水底的礁石硌着脚心,他趔趄了一下,呛了口咸水,还是够到了那块木板。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碎条,浸透了海水和血,黏在皮肤上,左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泥。陆泽川伸手去抱他,手指碰到他后背的时候,那孩子整个身子一缩,下意识哭叫了一声。

陆泽川皱着眉,勉强掰开了他紧抓着木板的手,使劲力气将他拽了下来,好在这孩子不重,只是浪太大,好不容易上了岸,陆泽川才有空去观察他的情况。

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着,骨头明显断了。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盐渍,眼皮半睁着,眼白翻出来,瞳孔涣散。右眼肿成一条缝,左眼却微微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映出陆泽川俯身查看他的那张稚嫩的脸。

像是在辨别他是否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只剩一口气了。

哐当!

木门从外被踹开,撞在黄泥砌成的墙上,扑簌簌抖下一片黄土。

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女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回头一看儿子怀里血淋淋的一团,手里的火钳铛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

“不知道,海上捡来的。”陆泽川冷静得不像话,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的小床上,血渍浸湿了昨天新换的床单,和清新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有点腥。

母亲拧着眉,没有多问,转头去里屋取来了剪刀和针线。

陆泽川端来热水,蹲在床边,学着父亲平时处理伤口的样子,拧了把热毛巾,轻轻按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陆泽川凑近他。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陆泽川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阿……坤。”

陆泽川直起身。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雾里挣出来,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那孩子躺在光里,浑身是伤,却用那只唯一能睁开的左眼,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脸。

眼神像一只被从海里捞上来的野猫崽子。警惕,凶狠,又藏着某种陆泽川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那孩子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指甲掐痕,混着干涸的血痂和嵌进肉里的沙砾。在那些伤口中间,有一小块皮肤是完好的。上面烙着一个模糊的、被海水泡得几乎看不清的刺青。

一个蛇头。

陆泽川不认识那是什么。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那孩子攥紧的拳头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你多大了?”

“……”

“那我比你大三岁,以后你就叫我哥吧。”

六十年后的一个深夜,陈泰坤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独眼望着对面被绑在沙发上的陆湛。

“我烧了很久,可能三天,也可能一个礼拜,他拿饭票换了个赤脚医生过来,那庸医说我活不下去,但我还是醒了。”

陆湛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垂着头没说话。

“是我的疏忽,刚才想着你睡觉会掉下去,所以才绑起来。小辰——”陈泰坤喊了一声,“给陆叔叔松绑。”

刚还是哥哥呢,这会儿变叔叔了。

小辰三两口嚼碎糖,拍拍手心利索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跺了跺脚,然后捡起一边的剪刀走了过来。

陆湛警惕地盯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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