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深认识陆湛那年三岁。
那时候他还随母亲姓,叫颜深。母亲患病之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年睡在住院楼里。叶兆宁在港医做主刀,手术排得密,港城那边又不太平,连七不放心把颜深一个人丢在家里,便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穗南第一人民医院虽然顶了个"第一"的名头,实际上前身只是一群村医拼凑起来的小诊所,在各大医院的排行榜上常年垫底,愿意来就诊的病人并不多。
连七坐诊的儿科尤其清闲,她正好有充足的时间一边看诊一边带孩子。
而颜深足够安静,给他一本书,他能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翻上一天,不哭闹,不打扰,连护士给他量体温都只是乖乖伸出胳膊,一句话不说。
他懂事、听话、从不添麻烦,但连七始终觉得,一个过早懂事的孩子,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
连七的家里放了很多书,有的是她的,但大部分是叶兆宁的,外科、基因生物、植物……称得上应有尽有。
颜深很喜欢看书,他认字比同龄孩子早,也很聪明,他可以凭记忆画出细胞分裂每个阶段的形态,尽管因为握不住笔而显得像儿童涂鸦。
但很多医学生也不一定能画标准。
他甚至能准确说出人体主要骨骼的名称和位置,却始终无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超过两秒。
护士们觉得他安静得有些古怪,私下议论过几次,连七听见了,没搭理,只是后来排班时会选一间最角落的诊室。
那段时间叶兆宁人在港城,隔三差五才抽空来一趟穗南。每次来也待不了太久,往往是傍晚到,第二天一早就走。具体是因为什么,连七不多问,也懒得问,叶家那点破事她不感兴趣。
入夏之后不久,一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医院后门。连七正要锁诊室的门下班,被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长得中规中矩,挺宽厚一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大。对方出示了一份盖着燕京军方印章的文件,言简意赅:有个孩子要送来穗南养病,麻烦她配合安排。
他语气有些僵硬,但意外的不令人反感。
连七牵着颜深,目光越过黑衣男的肩线,落在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上。车子停在医院后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挡风玻璃反射着傍晚泛白的天空。
京A的牌。
连七笑了笑,把文件递回去,语气温和:“容先生病重,他最近很忙,没空。”
这话说完,黑衣男很明显愣住,两秒过后,他拧起眉,朝连七说了声抱歉,又比了个手势让她稍等,回头疾步走向轿车。
连七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蹲下身揉着颜深的头发:“姐姐处理一点事情,Adam先去那边看会儿书好不好?”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候诊椅。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从颜深的视角只能看清一截花白的发丝。他看了一会儿,抱着书点点头,转身走向了门口的候诊椅。
黑衣男弯腰凑近窗缝,低声说了几句话。车窗没有升起,缝隙里那截发丝也没有移动。过了大约半分钟,黑衣男直起身,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在连七面前站定,这一次,他的头更低了一些,神色也更为凝重:“容先生和叶家的事,您和叶先生尽可开口。倘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明家定竭尽所能。”
"明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传进连七耳朵里却很清晰。
她下意识抬起头,车内的光线很暗,有一双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清明锐利的眼映入眼帘,恍惚间有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附着在上面。
老人神色平和,轻轻颔首。
而后,那扇窗缓缓合上。
连七沉默了很久。
直到颜深翻页的声音响起,纸张摩擦的细碎轻响把她从某段思绪里拉了出来。她偏过头,注视着角落里那个低头翻书的金发小孩,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面前的人听:"容先生和叶家的事无需你们插手,但我要一个特权。"
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她抬手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指腹沿着发尾轻轻捋了一下,继续说:"无论叶家未来是什么光景,无论‘他’以后做了什么,只要是跟你,或者说跟你们家有关的事——"
“除非明言亲自开口,否则你们都不能定他的罪。”
“作为交换,我会将陈泰坤和叶嘉民亲自送到你们手里,让‘穷奇’这条线永远消失。”
男人豁然抬首。
连七没看他,她微微阖眼,注视着虚空。
"你做不了这个决定,陆峰。"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去问问上将吧。"
那天之后,连七和颜深搬进了一幢很僻静的房子。房子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种着两排老榕树,树冠交错遮了大半个天空,即使正午也只有碎金般的日光漏下来。
房子不大,但带了一个小院子。
院墙边的泥土被翻松过,沿着砖缝密密地栽了一圈簕杜鹃,开得极为热烈,整面墙都烧成了火红色。风一吹,那些细小的花瓣便贴着墙根翻卷起来,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隔几天便积了薄薄一层。
一楼向阳的卧室窗帘始终拉着,里头住着一个小孩,连七每天端着餐食进出三次,偶尔带着体温计和药瓶,有时候在里头待上很久才出来。
颜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书,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抬起头,只能看见连七轻轻合上门,手里端着没怎么动过的餐盘。
那个小孩从没有出过房门。
连七告诉颜深,他生病了,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颜深没有追问,也没有刻意朝那扇紧闭的门多看几眼。
只是有时候客厅里太安静了,他会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被墙壁和门板层层削弱之后,只剩一两声猫抓门板似的的声音轻轻撞在耳膜上。
他记住了那间房的位置,记住了窗帘的颜色。但他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整一个月,却一面都没见过。
直到后来,久违的粉色帕萨特停在巷口,颜深熟悉这辆车的动静,于是在确认声源过后,他放下书本,急不可耐地拉开门,跌跌撞撞往外冲了出去。
"呢个地方有啲难揾,费咗我好大功夫。"
叶兆宁刚跨出车门,话音还带着点虚伪做作的腔调,就被扑过来的颜深撞了个满怀。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弯腰笑眯眯地用指节轻轻点了点颜深的额头:"七姐姐唔系话你喺度照顾小哥哥咩,点解得你一个人出嚟?"
颜深摇头。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说那扇从没开过的门,说那个从不露面的小孩,说那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短发女人总是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他……但话到了嘴边打了几个转,最后只憋出几个字:"有,保姆。"
“喔,原来是有阿姨在照顾哥哥,怪不得Adam可以偷懒呢。”叶兆宁单手抱起颜深,语气轻佻,在弟弟小声短促接连不断的抗议中走向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这次来得急,没带花,先欠着,下次再一起送给你好不好?”
颜深连连点头。他记得叶兆宁每一次来看他都会带一株花。有时候是淡紫色的,有时候是浅橙色的,每一株都被养在专用的透明试管里,根须完好地裹在水凝胶中。
叶兆宁说那都是他自己培育的,颜深不太懂花卉,但他记得每一朵花都很好看。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又讷讷地喊了声"哥哥"。
“嗯哼?”
颜深想到那间奇怪的房子,想到那个奇怪的小孩,想到最近愈发沉默寡言的小七姐姐,但在兄长耐心温柔的目光下,他最终只是垂着脑袋靠在叶兆宁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背后那截被编成细麻花辫的金色长发,辫尾别着枚小小的发夹,玫瑰花的形状,红色的,是连七的。
颜深认得。
他捏着那枚发夹,安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想你了。"
“我也好想Adam。”叶兆宁侧过脸,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颜深的头顶,也不顾面前的是还没上过学的稚子,抱怨的话张口就来,“好忙噢我最近,院长生怕我在医院不能干到猝死,给我排了好多场手术,我说要拍拖哇他都不放我走——”
颜深听不懂“院长”,也听不懂“猝死”,更听不懂“拍拖”,只是每次叶兆宁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小七姐姐总会一边笑他一边说“能者多劳嘛”,于是他也学着连七的模样,凑到叶兆宁耳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生涩的模仿和不确定的犹豫,慢吞吞地说:“能者多劳嘛~”
叶兆宁爽朗地笑出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要是能少一点‘能’就好了,这样就能多一点陪Adam的时间。”
懵懂的孩童尚不能理解兄长从未明示过的疲惫与惋惜,便只能似懂非懂地附和:“嗯!”
叶兆宁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也或者又是无伤大雅的牢骚话,但那天的风很温柔,阳光很暖和,白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很甜,颜深趴在他的肩头,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在蝉鸣声中缓缓睡了过去。
阖眼的前一秒,余光里他瞥见了一片被掀起的窗帘,窗台上栽着簕杜鹃,有几根苍白的手指搭在深色的布料上。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楼下厨房散发出来的饭香顺着楼梯一路漫上来,颜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意识还没回笼,便已经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顺着气味往外走。
他扶着栏杆,走到最后一阶时,他停住了。
厨房的门敞开着,叶兆宁系着条深色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往一只白瓷碗里盛汤。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很是轻快。
厨房门口停了辆轮椅,银灰色的,很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简约,但不普通。座椅上的人背对着颜深,身形很窄,肩膀藏在宽松的家居服里。
哼唱的旋律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轻松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啦,汤好了,先晾一会儿——乐乐你能自己转过去吗,还是我来推你?"
话音落地,颜深看见轮椅缓慢地动了一下。椅背左侧的扶手被一只细白的手握住,那只手在上面点了两下,金属零件发出细微的响动,座椅上的人终于侧过身来。
和颜深差不多的年纪。
黑色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剪得不太齐。肤色很白,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白,甚至比头顶的光还要白一些。眼睛比颜深想象的要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式的神态。
两个人的目光一高一低在半空中交汇,颜深紧握扶手,心想原来这就是那个哥哥。
看着比我还要小的哥哥。
叶兆宁顺着陆湛的视线转过头来,看见楼梯口的颜深,笑了:"醒啦?正好,过来吃饭喽。"
颜深又看了眼小孩。
陆湛偏着头,朝角落看去,颜深这才注意到离轮椅不远的一处阴影里,有个短发女人垂着胳膊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陆湛身上。
“……”他说了句话,隔着一段距离的颜深没有听清,只见短发女人安静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门。
叶兆宁把汤碗放到桌上,摘了围裙搭在椅背,向颜深招手:"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牵着颜深蹲在轮椅旁,嘴角弯起:“这是乐乐,比你大两岁,也是Adam的哥哥。”
说着他又看向陆湛,语气更温和了一些:“这是Adam,中文名字叫颜深,颜色的颜,深海的深,是我的弟弟,当然,也是乐乐的弟弟。”
陆湛看着颜深。
颜深看着陆湛。
灶台上的炖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暖烘烘的、属于夜晚的香气,填满了他们之间那两步的空隙。
良久,颜深听见了一声很清脆的“你好”。
不知为何,他觉得比哥哥唱的歌要好听。
谁让叶兆宁五音不全呢。
……
陆湛抱着雪球,整个人陷进沙发的靠垫里,偏过头看向叶兆深,语气带着点困惑,又有点恍然大悟:"所以之前,我一直觉得跟你很熟不是错觉。可Yuri说我一直在港城,记事以来我也不记得在穗南住过。"
叶兆深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湛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他手指下意识地蜷起,眼神却始终安定:“……你,坠海。”
“失忆了。”
陆湛怔住。
脑海里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水里,四周骤然安静下来,然后那些花开始出现。红得发烫,次第开放,像被人从水底深处一把一把地抛上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视野。
然而不过瞬间,那些花、那片海,都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只余下茫茫然一片空白。
陆湛坐在沙发上,手指还埋在雪球的绒毛里,幼犬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直觉告诉他,叶兆深没有说谎。
陆湛对连七有印象。
尽管他的记忆一直以来都不完整,他不记得连七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面容,但他记得那个午后,记得那个坐在床边说“花开得很美”的女人。
成年人忘记孩童时期的记忆本就司空见惯。
人生之路太过漫长,时光往复,那些或真或假、或虚或实的过去,终将随着岁月流逝,或化为尘埃消散,又或者埋于深海,等待开出新芽。
陆湛从不执念于一定要找回过去,他晃了两下脑袋,试图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出去,但这样下来只会更晕。
于是他扶住额头,头痛地想这都一些什么事。
原来是小时候的烂桃花……
他用手指挡住眼睛,隐晦地瞥了眼叶兆深,金发青年似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鬼斧神工般的俊美面庞十分平静,陆湛看了会儿,在心底默默改口。
坏了,这朵桃花不仅不烂,还很灿烂。
灿烂的桃花不知道陆湛在想什么,只感觉突然之间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叶兆深向来学不会揣摩人心,自然看不懂他的欲言又止。
陆湛顾影自怜了半天,总算平复好心情,捋顺了这一通来龙去脉。
小的时候他曾搬去过穗南,在那里认识了叶兆深和他的哥嫂,相处过很长的时间,但后来因为这样那样一些叶兆深也不记得的原因,他出海游玩的时候不慎坠海,导致失忆。
而叶兆深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在国外接受治疗,近几年才回国。
至于“这样那样”具体是什么内容,他们两个都不记得了。
“对了,那小……七姐姐……”
“去世了。”
陆湛刚开口又瞬间闭上:“抱歉。”
叶兆深没有看他,抠着手指小声说:“意外。”
陆湛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好像提到连七时总会低落几分。
想来他们关系确实很不错。
陆湛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的古董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那我们……之前有发展过超越友情的关系吗?”
“……”叶兆深嘴唇一抖。
陆湛瞳孔地震,快速推了一遍两个人的年龄差以及失忆前的年纪,旋即在心底爆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尖锐爆鸣。
畜生!陆湛你简直是个畜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