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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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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湛不是很喜欢三四月。

诚然这个季节的气温是很不错的,冬春交替之际,不冷不热,风很凉爽,日光也很暖。

前提是没有回南天。

在水汽弥漫的玻璃上用手指划出一行无意义的字符后,陆湛捏着山根,半眯起眼睛去找不知道被塞到哪里的除湿机。

然而在卧室和客厅翻箱倒柜小半天,别说除湿机了,就连以前装空调送的加湿器都不见踪影。

奇怪。

一无所获的陆湛叉腰站在客厅中心,内心思索难道是他记错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买这玩意?

难得在家的陆宁远听见动静从房间探出个头:“小叔在找什么?”

“除湿机,去年老李推荐买的那个。”陆湛头也没回,没过两秒,他“咦”了一声,转过身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那会儿你应该已经睡了。”

陆宁远聚完餐回来后又熬了个通宵赶数据,这会儿还不是很清醒,但学生人的脑子到底比较好使,稍微转了转就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段碎片。

“我记得你之前说感觉没什么用,后来就拿去医院当奖品了?”

“……啊。”陆湛陷入沉默,旋即真诚道,“还有这事?”

“还有个一直没拆的加湿器,你说许主任在给新疆的老婆挑好用的加湿器,就也带去医院了,后来还发朋友圈感谢你来着,说什么感谢陆主任在维护同事异地恋情中的请慷慨付出。”

陆湛没吭声。

陆宁远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安慰道:“其实那些东西在穗南都没什么用,小叔难受的话可以开个空调,效果还比较好一点。”

“……”

陆湛两只手捧起脸,无奈地:“我刚预约了个师傅上门,但是人家早上没空,要下午才能来。”

“啊?”

陆湛遮住眼睛,用两根手指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难过地说:“我房间的空调坏了。”

“……”

他的颓丧情真意切,看得陆宁远都有点忍俊不禁,于是指了指他的房门:“要不我先看看?”

陆湛一怔,下意识说:“你还会修空调啊?”

陆宁远已经撸起袖子往他房间走,闻言回头笑了笑:“之前实验室的恒温箱坏了,是我跟几个师姐一起研究弄的,空调原理也差不多。”

陆湛跟在后面,半是好奇半是惊奇地看着他拆面板、检查滤网和线路,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不是门外汉。

看着看着,他的内心升起一股不明缘由的惆怅。

——他这个侄子会做饭,会写代码,会做实验,如今连家电维修都信手拈来。

他靠在门框边垂下眼。

陆宁远和他虽然出生在同一个院里,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陆湛因为身体原因,自幼便被寄养在港城,苏虞二人对这父母早逝的小孩极尽宠爱,不光是让他锦衣玉食,一日三餐都有人端到桌前,生病了有家庭医生上门,连出门都有人把路线、天气、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而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好好活着。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他费心。

至于陆宁远……

这小子明明跟他拿的是同一个剧本,偏偏陆宁远继承了陆峰的好身体,以至于被明老先生当继承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可以说是没有一丝短板,就连抓娃娃都能十拿九稳。

——而陆湛,曾创下整整五百个币都没能夹起来一个的辉煌战绩。

“好了,应该能用了。”陆宁远拍了拍手,打断陆湛所有的思绪,他按下遥控器,空调嗡地一声重新启动,吹出一阵凉风,“先开一会儿看看,要是还不行就得加氟,那得叫师傅过来。”

说着,他迈开长腿往外走,语气轻松:“今天休息?”

“宁远真厉害。”陆湛回过神,侧身让开条路,抬手按了两下他的肩膀,“周日上什么班,又不给我涨工资。”

“附院还能缺你那点加班费?”陆宁远笑了声,低下头说,“我认识的一个学医的学长,听说毕业之后分到隔壁省,工资没拿多少,还得倒贴给医院几千,干了两个月转行IT,现在年薪三十万。”

陆湛一拍大腿,自动忽略了前因:“我就说我们医学生发展前景很可观嘛!”

“是是是。”陆宁远接了杯水,随口回他,“弃医从什么都行,毕竟学医救不了——”

“这话可不能说啊。”陆湛蛮不赞同地反驳,“那时代不一样了,以前的理论放到现在也未必适用嘛。”

陆宁远心说理论不适用,但学医下场诸君你我有目共睹。

这话可不能跟他这个天真的、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叔叔说,毕竟学医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谋生的手段,纯粹只是个人爱好。

别说古代给皇帝看个病还得顶着成为路易十六的风险,就现在这个医疗环境,能少碰上几个医闹的患者都算医途坦荡、福星高照了。

还想要高工资?那也得有命拿不是。

陆宁远喝着水,漫不经心地想着,医术精湛的人不在少数,但像陆湛这样,身后有个完全能兜底的家庭的人,掰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

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本事,凭借一个名字就把整个城市的医疗行业搅动得天翻地覆的。

有几家医院,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配备便衣巡逻,安检严到连把指甲刀都得扫出来寄存?

陆宁远放下水杯,目光落回趴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的身影上。

穗南附院可以。

陆湛正在网上搜罗家常菜谱,自从上次吃火锅受到打击后,他憋了一肚子的志气,势要在厨艺上大展身手。因此,摄入了大量理论知识的陆副主任在翻遍了整个收藏夹后,终于敲定了一道听起来就很简单的——白切鸡。

目标锁定,陆湛翻身拍拍肚皮,一鼓作气跳起来:“今天中午我们就吃这个!”

陆宁远:“什么?”

陆湛举起手机,屏幕上白净肥硕一只鸡险些亮瞎他宝贝侄子的钛合金5.2眼。

“……”陆宁远欲言又止。

陆湛敏锐地眯起眼:“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吗?”

“不……”陆宁远动了动嘴唇,“这个点恐怕买不到新鲜的清远鸡了。”

“这有何难?”陆湛将手机翻面,噼里啪啦在上面一顿操作,又举到陆宁远面前,“搞定!宋叔说他给我处理好送过来。”

“……”陆宁远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和最后对面发来的一连串大拇指,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感觉中午吃不上饭了。

陆湛沉浸在即将大展身手的跃跃欲试里,低着头在核对菜谱:“鸡的事情解决了,那还得去买点调料……家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陆宁远:……

其实少吃一顿饭也不会死,要不还是先回学校吧。

陆湛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行动力的人。

安顿好要睡回笼觉的侄子后,他抄起挂在门后的塑料袋,团吧团吧塞兜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丽新小区地理位置优越,处于市中心不说,周围医院学校商场一应俱全,想去哪基本就是拐个弯的事,如果拐一个弯没走到,那就拐两个。

会员商超的冷气开得足,陆湛进门时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塑料袋在兜里窸窣作响,他推了辆购物车,没有半点速战速决的意思,跟欣赏风景似的,慢悠悠往里面晃。

中途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便停下来——外观很漂亮的进口气泡水,每个颜色拿一罐;某个不知名品牌出的榴莲味薯片,捞两袋;货架尽头摆着试吃的芝士小饼干,他顺手抄了三盒。

路过家居区时又被一套印着柴犬图案的围裙绊住脚,停下来思考了十几秒,还是塞进了车里。

等他终于晃到调料区的时候,购物车已经差不多装满。除了那些食品饮料外,还有瓶柚子醋,以及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扔进来的玩偶——两只雪白的耳朵立起,上面别着个粉色的蝴蝶结。

陆湛弯腰盯着车里那只兔子看了三秒,没想起来什么时候拿的,也懒得放回去,索性拍拍兔子软绵绵的大脑袋,心想家里要增加新成员了。

调料区的货架比他想象中高,第三层以上的东西得踮脚才够得着。他正仰头在一排料酒之间做选择题,什么五年陈酿、十年窖藏、葱姜料酒、花雕料酒啊,比他上学时看的医学书种类还多。

他拿了两瓶来回比对配料表,琢磨着要不要干脆都带走,余光忽然被什么光晃了一下。

陆湛下意识偏头,只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个人,肩宽腿长,穿着套灰蓝色连帽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整体打扮是那种往人群里一扎就找不到的休闲风,偏偏他右手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金色的戒圈,上面嵌着块翠色宝石,在顶灯底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光。

陆湛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多停了一瞬。

金配绿,张扬奢华得很,跟那身运动服放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有点眼熟,感觉在哪看过。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游移——运动服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指骨节分明,肤色是那种不太常见的冷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淡青。

再往上,帽檐边缘有一缕头发漏了出来,金色的,自然温顺地搭在耳侧。陆湛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他索性把两瓶料酒往车里一放,想仔细看一眼那人长什么样——却在抬头的刹那间正正好对上了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发丝的阴影底下望过来,蓝得不像话,像深冬晴空下冻透了的湖面,澄澈、干净,却又透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静。

目光撞上的瞬间,那双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如同石子投进静水,泛起一阵涟漪。

“……”

陆湛张了张嘴:“叶……好巧。”

叶兆深扯下帽子,动作幅度很小地点头:“嗯。”

陆湛觉得他遇到叶兆深的频率有点高,正常情况下,他跟手底下的患者是不会有过多在医院外的交集的。

环山路那次算是个意外,据苏见钺所说,那座山上总共就住了五户人家,其中三户移民国外,剩下的一家……叶兆宁虽然也不常住,但好歹也是个住址,叶兆深出现在那不奇怪——尽管他走路上山的方式有些另类,但难保有钱人就没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锻炼身体的办法呢?

毕竟叶兆深那副身板看着确实不像正儿八经搞学术的,肩背的线条撑得起衣服,走路时步幅均匀、气息平稳,爬个山连气都不带喘的——万一人家就是热衷于用这种原始方式保持体形呢?

陆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的肩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软塌塌地罩在身上,帽衫的布料垂下来,把肩线和上臂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陆湛是见过他没穿衣服的样子的。

在手术台上,也在——

病房。

穗南附院第一次扩建的时候,为了感谢当时承担百分之七十建设款的叶先生,附院特意预留了一间VIP病房,编号为0。

说是病房,其实更像一间缩了水的五星级总统套房。其内不仅医疗设施完整,还配备了卧室、客厅、浴室,和一个不大不小的观景阳台。

陆湛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住一天得花多少钱啊,看看墙角那一批次抛设备,看看那光泽柔和、一看就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床品……

转念一想这间病房是叶家掏钱盖的,又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

人家住自己花钱修的屋子,再奢华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正思考着呢,浴室门刷一声拉开,一团湿热的白雾从门缝里涌出,带着沐浴露清淡的木质香。

陆湛偏过头去,看见叶兆深从雾气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金发沾了水之后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被雨淋过的麦田,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淌过喉结,又沿着锁骨中央那块浅浅的凹陷处继续往下坠。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只在肩头搭了条灰毛巾,毛巾角上绣着只巴掌大的鹿,歪着脑袋,四蹄蜷着,憨态可掬地趴在他肩窝。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不请自来,一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擦头发的姿势。

“……”

“……”

四目相对,陆湛的呼吸停了半拍,瞳孔先是猛地一缩,继而飞速扩大。

水珠沿着叶兆深腹肌的沟壑滚下去,消失在更深处。陆湛看见他肩头那只小鹿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块,也看见他那道从眉眼间掠过的、极短暂的错愕,紧跟着的,是某种在克制与放任之间摇摆的微妙神色。

叶兆深抬手把那块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动作慢条斯理,不慌张也不刻意。他随手把毛巾围在腰间,小鹿正好被压在手掌处,只露出两只纤长的小鹿角。

“……查房?”

那之后,陆湛果断向院长室递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的申请书,落款处连着签了三遍名字,笔迹一次比一次用力,“湛”字最后一笔几乎要戳破纸面。

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近期临床任务繁重、精力有限、为保障患者诊疗质量恳请调整管床安排。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坚决不再接手任何有关叶兆深的治疗。

甭管他病情有多诡异,病例有多珍稀,写出来能发几篇核心期刊……他都一概避之不及。

申请递上去那天,钟瑞华捏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审视的眼神望着他。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把申请书往桌上一放,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学着陆湛的语气说,“你说,他那个病案极其稀缺,国内外文献都查不到几例相似的,足够你写好几篇高质量论文,还说想要全程跟进。”

陆湛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端正:“您也说了,那是上次,再上次我还说过不接私单呢。”

“距离今天不超过十天。”钟瑞华提醒道。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院长。”

钟瑞华靠在椅背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陆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慢慢移开,又落回末尾的签名上,像是在判断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便明说的理由,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行吧,”她在申请书的批复栏里签了字,“那你手头那个食管裂孔疝的转给谁?”

陆湛拧起眉,不解地:“为什么要转,流程都走完了,患者也签名确认了,还是说您不相信我跟原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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