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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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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精力有限?”钟瑞华再度提醒。

陆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钟瑞华笔尖一顿,眯起眼睛,眼神里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

最后,陆湛撒泼似的留下一句“反正不负责叶兆深”,梅开二度用查房的借口光速离去,只是背影看上去有股子落荒而逃的姿态。

陆湛原以为那纸申请书递上去之后,他跟叶兆深的缘分就该到此为止。医生和患者,交点本就该止于病历封皮和出院小结,各归各路,干干净净,再没有多余的牵扯。

事实证明,他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叶兆深看出陆湛的出神,却并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边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着重多看了两眼那只占据半壁江山的兔子。

良久,他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步:“一起?”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从叶兆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不着痕迹的熟稔,好像他们已经一起逛过很多次超市,一起生活过很多年。

那句“一起”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邀约,而是某种被复述过无数遍的日常习惯。

陆湛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念头,拒绝的话已到嘴边,硬生生又被咽了回去。他瞥见那双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笑意,清亮亮的,不躲不藏,坦坦荡荡。

“……嗯。”

叶兆深看上去是经常下厨的人。他挑东西的方式很利落,大多数情况下只看了一眼,确认生产日期过后便不再犹豫。

因此,他的购物车很干净。没有一时兴起的零食,没有看着顺眼就顺手捞进来的赠品,更没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毛绒兔子。

陆湛低头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车,里面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正在顶灯底下对他发出无声的嘲讽。

“你会做饭?”

叶兆深侧头:“会。”

“我还以为……”陆湛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你们这样的家庭,一般用不上自己学做饭。”

“我一个人住。”叶兆深拿起一盒鸡蛋,解释道,“家里有阿姨,上学没有,不想请。喜欢,一个人。”

后面那句话落得很轻,听起来像是顺口补充的,但陆湛留意到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断句的节奏不太一样,抑扬顿挫跟正常人有些微妙的错位,句子与句子之间留着比平常稍长一点的空隙。

不磕巴,不结巴,就是那种……不常说话的人才会有的语感,嗓子和舌头之间还没建立起足够默契的配合,得靠意识去一个一个地搬动它们。

陆湛在心里把“喜欢一个人”这五个字翻来覆去掂了两遍,嘴上没再接话。他把视线从叶兆深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购物车里,伸手把那只兔子的耳朵从车外沿捞回来,往里塞了塞。

兔子歪着脑袋靠在那袋榴莲薯片上,黑豆似的圆眼望着他,还是一副无辜表情。

“那还挺好的。”半晌,陆湛笑了声,“像我就不会,我认识的朋友也没几个会的,上学的时候有个朋友给我下了碗长寿面,结果面里头还有没挑干净的蛋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释然和温柔:“不过好歹面和蛋都是熟的,以他的水平来讲,这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眼皮弯下来,眼尾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纹,整个人从方才那副略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不少。

叶兆深静静地盯着他,朝思暮想的人正靠在推车把手上,眼睛里的笑意像培养皿里匀速扩散的菌落,一点一点、不急不缓地铺开。

他想了想,说:“蛋白质定性实验。”

陆湛一愣,竟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他含蓄的幽默——苏见钺的那碗面,与其说是煮出来的,不如说是一次“鸡蛋确实含有蛋白质”的实验。于是他失笑摇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回头我得告诉他,他那不叫煮面,叫阳性对照。”

“他还,煮过吗?”

“没呢。”陆湛说,“哪儿还敢让大少爷亲自下厨,那回已经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这辈子吃长寿面都绕着蛋走。不过说来也挺好笑的,那次生日他给我提了台跑车。”

“跑车?”

“叫柯……”陆湛歪着头想了半天,脑海深处只余下一抹张扬的红色,“名字有点记不清了,不过车很漂亮,后来他开回港城了。”

“……”叶兆深眨了眨眼,轻声,“科尼塞克。”

“啊对,是这个名字。”陆湛好奇地,“你怎么知道?”

叶兆深从冰柜里取出一盒牛腩,颔首道:“车场见过。苏见钺,亚军。”

“你果然认识他。”陆湛也笑了,“我猜也是,你们都住在锦绣水榭,之前环山路那次,我坐的也是他的车。”

“认识。”

“他以前很喜欢收集跑车,刚进警署的时候也经常去国外参加各种比赛,后来搬来穗南,考公之后很多车都不方便开,慢慢的也就搁置了。”陆湛弯起嘴角,眉眼之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我一直都无法想象他成为人民警察的样子,后来他报了警院,还成为了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挺不可思议的。”

“不可思议。”叶兆深复述了一遍。

“是吧?不过我觉得那肯定是教官的功劳,毕竟他们那一届的优秀学员可不少。”陆湛仰起脸,与有荣焉地哼出一声,“苏少爷当少爷可以,当阿sir还是差点意思啦。”

叶兆深不置可否:“那你呢?”

“什么?”

“当医生。”

陆湛被他问住,神色有刹那间的空白。

为什么会学医呢?

小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未来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吗?

记忆深处的齿轮悄然转动,像有人刻意拨动,时钟上生锈的指针震颤,发出咔嚓一声刺耳的响,随即缓缓倒退。

他看见了一间纯白色的小房子,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洒在床边的呼吸机上,窗外知了声声,陆湛听见病床上的小孩问:为什么会当医生呢?

年轻的女医生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动作随意地翻着膝盖上摊开的书籍,听见小孩开口才合上书,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想,所以我就做了呀。”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所谓的白衣天使。我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一朵开得很漂亮的花,所以想让更多的人像那朵花一样,可以肆意地生活在阳光下。”她说,“生命是很美丽的,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陆湛听见小孩又问:那我呢?

满目疮痍的生命,也是美丽的吗?

日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一棵老槐树的影子。

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目光温和。她伸手把他搭在被子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然后,她屈膝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手贴近胸口,坚定地告诉他:

“当然。”

尽管过程很艰难,但我始终相信,腐朽的枯骨上仍然会开出绚烂的花。

很多年后,陆湛回忆起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松开握着推车把手的手,在空中虚握两下,那上面仿佛仍残留着故人的余温。

“小时候其实没有想过当医生是什么样的。”他说,“但我想看,生命绽放在阳光下,开出的花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漂亮而美好。”

叶兆深眼睫轻微地颤动一下。

“后来在医书里泡了很多年,泡着泡着,反而越来越不明白。我不相信枯骨生花,却又不得不信,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信还是不信,那种行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其当成了一种执念,倔强而不服输地带着它往前走了许多年。”

叶兆深专注地倾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地问:“那你,看到了吗?”

陆湛笑了一下,有点像自嘲,他推着购物车往旁边歪了歪,让开一辆从身后驶过的补货车,等那阵轱辘声过去了才偏过头来。

“总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换个场景聊。”他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点故意岔开话题的促狭,“比如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桌子上摆着两杯甜咖啡,再来块小蛋糕,窗台上趴着猫——其实我更喜欢小狗,那样的氛围比较适合探讨人生和哲学。”

他们并肩推着车往前走,陆湛隐约听见了一点从身旁传来的笑声,但当他回头时,叶兆深安静地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眸里装着难以令人忽视的柔软。

他没说话,陆湛也没有。

前面拐角处一对老夫妻正蹲在货架底层挑大米,老太太嫌贵,老头说“这个牌子你上次吃了不是挺好”,两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音量不大,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熟稔。

陆湛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曾经认识,并且是……”

旁边那对老夫妻终于达成了一致,老太太把一袋米扔进车里,嘴里还在念叨着“下次可不能再听你的了”,老头笑呵呵地应着,推车吱呀一声调了个头。

“……很亲密无间的那种关系。”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的声响仿佛都隔了一层水膜,近处年迈夫妻的拌嘴,远处小孩跟家长讨价还价的哭闹,一并被推得远去,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而在那层膜的另一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耳畔那道极轻的回应。

“也许吧。”

……

午饭自然是没吃成。

陆湛在商场溜达太久,又结识了一位新的soul mate——他单方面认为的,兴头之下完全忘记了家中嗷嗷待哺的侄子,最后还是宋师傅带腌好的鸡上门,顺道煮了两道家常菜。

等陆湛拎着塑料袋抱着大兔子蹑手蹑脚进家门的时候,陆宁远已收拾妥当,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等候他那不成器的小叔。

陆湛心虚地嘤了一声:“你听我解释……”

陆宁远对此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宽容。他微微颔首,然后摊开右手掌心,姿态从容且审慎,表情里带着一种“请开始你的表演”的默许。

陆湛清了清嗓子,蹲在地上,从大红塑料袋里掏出两瓶料酒:“首先,我是去买调料的,攻略上说要用料酒去腥。”

陆宁远点头:“理解。”

“其次,”陆湛放下料酒,乖巧地跪坐在地,竖起两根手指,“我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位……老熟人。对,老熟人,好多年没见了,我们聊了几句,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这属于不可抗力,你明白吧?”

陆宁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陆湛浑身一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然后我路过一个促销堆头,看见这只兔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陆宁远好心提醒:“属兔的是你。”

陆湛手指还竖着,嘴巴张了一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四仰八叉的灰兔子,又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眉目淡然的陆宁远,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把三根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好吧,是我觉得枕头太软得买个靠背的东西。”他小声说。

陆宁远看了他一会儿,说:“小叔,从家里走路去超市只需要二十分钟,而你出去了四个小时,带回来……一只兔子,一瓶醋、两瓶料酒和榴莲薯片、三盒芝士饼干、四罐气泡水……”

陆湛惊恐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陆宁远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是一条长长的消费清单:“因为您当初嫌办卡太麻烦,所以一直用的是我的副卡,每次消费都会同步到我这里。”

陆湛震惊道:“那岂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陆宁远:“如果购买计生用品是不会告知我的。”

“我才不会买那些东西!”陆湛下意识高声反驳,耳尖腾地红了一片,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剧烈,于是在陆宁远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又缓缓矮了下去,蹲在地上开始收拾那堆从塑料袋里滚出来的杂物,嘴里嘟嘟囔囔的,“……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陆宁远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年轻人个子比陆湛要高不少,这个高度差让他即便只是安静站着,也天然带着俯瞰的压迫感。他沉默着看了陆湛两秒,蹲下身去拎那袋满满当当的商品:“他长得好看吗?”

陆湛条件反射般:“挺好看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后知后觉仰起头,正好对上陆宁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就知道。

“……不是,”陆湛咽了口唾沫,语速骤然加快,“我真的只是在逛街!遇到谁纯属偶然!什么叫‘他’?哪个他?你少在这给我挖坑——”

陆宁远扶起陆湛,从袋子里掏出那盒芝士饼干塞进他怀里,满脸都是对成年人拙劣掩饰的体谅:“成年人有生理需求是很正常的,您单身这么多年,控制不住我能理解,但是下次记得先吃饭,起码满足了温饱再来考虑——”

“思□□”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陆湛已经面无表情撕开了包装,抠出两块饼干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一塞,动作既快又狠还准。

“可以了,”他语气平平,“再脑补下去就对我很不礼貌了。”

陆宁远嘴里含着饼干,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嚼着,话倒是一句没落下:“那我脑补他呗,他长什么样?好看吗?身材好不好?比你高吗?有腹肌吗?八块还是六块——”

陆湛察觉到不对,抱着兔子疑惑地问:“为什么你默认他是男的?”

陆宁远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甜得发腻的饼干,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神情坦荡得很:“您不太常跟女生打交道,所以可能不太了解——本地姑娘的择偶标准里,排第一的要素,是男方身高不能低于一米七。”

陆湛的眉心一跳:“……所以呢?”

“虽然穗南男性平均身高是167,”陆宁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所以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不超过一米七的男生跟残废差不了多少。小叔你冷静!我没有在诋毁你的意思——”

兔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蓬松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糊在陆宁远脸上。

啪。

陆宁远被这一团快有半个人高的玩偶撞得后退两步,兔子的耳朵垂下来盖住他大半张脸,他隔着厚重的兔子毛闷闷地笑出声,客厅窗外正午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宋师傅用过的那只炒锅还在灶台上,里头温着白切鸡和菜心。陆宁远把兔子从脸上扒拉下来放在沙发上。

他弯腰把那盒被塞回来的芝士饼干重新撕开,掰了一块递到陆湛嘴边:“吃饭先,宋叔特意给你做的,再放下去就得老了。”

“我还在生气。”

“是是是,小叔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噢但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吗?有多好看?有照片吗?——嗷疼疼疼!小叔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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