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底料是陆湛找一家私厨拿的,清汤微辣,老板是本地人,对渝味火锅却很有研究,还自研了一款更适合穗南宝宝体质的“穗南版渝味火锅”,在穗南是挺受欢迎的,出了省就不好说了。
不过火锅这种东西,吃来吃去其实也就那样。
重点不是火锅,是一起吃火锅的人。
雾气蒸腾,酒足饭饱之后,陆湛撑着头有些犯困。
苏见钺看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启嘲讽模式,直起身跟陆宁远一起收拾餐具。
陆湛家里很少开火,设备却很齐全。苏见钺把碗筷丢进洗碗机,侧头问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目前打算申请孙教授的研究生。”
“嗯。”苏见钺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陆宁远沉默两秒,“小叔也这么说。”
“谁让你们搞化学的人均危险分子。”苏见钺坦诚道。
“孙老头啊?”
林眠屈指弹了两下杯壁,玻璃上温水氤氲出来的热气留下一小块儿印子,水波荡漾间,映出一张似笑非笑的漂亮脸蛋:“我记得他不是不收研究生了?还是个连大三都没上的新兵蛋子。”
“程女士以前不也说不收了嘛?”陆湛抱着个玩偶,光着脚缩在沙发上,闻言从一片毛茸茸中伸出根手指左右摇了摇,“办法都是人想的嘛,实在不行,问问程女士有没有门路,宁远这么优秀,我不信老先生不心动。”
林眠呵了一声:“你不是最讨厌关系户么。”
“……”
陆湛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林眠并没有听清,倒是离得比较近的温泠抬起头看了过去。
“可我就剩他一个家人了呀。”
“……”
温泠知道林眠有一个很特殊的朋友。
用他的话来说,“是一个很有天赋,也很幸运的小可怜儿”。
温泠在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一座很大的展柜,挨着鞋柜,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里面摆满了荣誉证书和奖杯,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英文的获奖人里写着“Leo Lu”,中文的写着“陆湛”。
温泠看不懂那些专业性很强的文字,但她认得带有“XXXX局”的公章。盖着这些章的荣誉证书林眠家里也有一部分,但署名是另一个人的。
温泠猜“林涧羊”是他的家里人。
她不知道林眠口中的“天赋”和“幸运”各自代表什么,但她知道,能让林眠开口称赞的人屈指可数。
更何况,陆湛的名字在医学圈是一个神话。
外界有关他的报道只有学术相关,家庭方面被人瞒得很死,至今都没人知道他的父母、家人,唯一公开的关系网里,只有一个老师。
而他的交际似乎更简单,几乎不出现在家和工作以外的其他地方。可以说,他待在医院和各种交流会场的时间要比家里长得多。
这样通身找不出一丝污点的人,在林眠口中,是一个“小可怜”。
温泠与陆湛这是第一次见面,从她的视角看,这人长得好看、热情开朗、有点孩子气,除了个子矮点以外,好像也没别的缺点。
新闻镜头里的陆湛,永远是手术服套着白大褂,步履匆忙地穿行在医院走廊。他从不为记者的麦克风停下脚步,也不会对外界的镜头多施舍一个眼神。
这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人,私底下像个小孩子。
还蛮反差的。
除夕夜总是热闹的,陆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板跳棋,在地上铺了张毯子,招呼几个人过来玩。
电视里播放着一年一度的联欢晚会,歌手们唱着耳熟的、生疏的歌,演员们表演着并不好笑却在结尾升华的小品,节目的演出者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主持人却还是十年前的老面孔。
五个人玩跳棋还会空出一个位置,陆湛笑眯眯地表示,自己作为东道主,一心二用这种职责就不为难各位,我勉为其难承担了。
苏见钺捏着颗玻璃珠子冷笑:“一心二用?”
“投机取巧。”林眠平静道。
跳棋风靡的那个年代温泠还没出生,正在听陆宁远讲游戏规则,闻言从棋盘上抬起视线,短暂地看了眼针锋相对的三人。
她的对家是陆宁远,因为有着教学这一层意思,他们两人下得倒是比较平和。
另外三人……
明明苏见钺跟林眠是对家,偏偏陆湛凭一己之力给他俩同时使绊子,硬是打乱了两人所有安排,于是这俩人眼神一碰,瞬间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好端端一场五人跳棋被这三人玩成了三国杀。
到最后温泠和陆宁远的棋子悉数调换位置,他们三人还在棋盘中央打得酣畅淋漓。
眼见他们之间的战斗没那么快结束,陆宁远干脆起身去了厨房。
等他端着盘水果出来时,三国杀落下帷幕,陆湛双拳难敌四手,棋差一招输给了联合作战的苏林二人。
“你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光杆司令,不公平!”陆湛盘起腿,往嘴里塞了颗草莓,含糊不清地斥道,“哪有你们这样对东道主的——”
林眠剥了个桔子,低头专心致志地挑着上面的橘络,眼神都没分出去半分:“东道主连菜都需要客人帮忙择?”
苏见钺曲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后仰,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早说你不行我就雇人过来帮忙了嘛。”
“谁不行?!你少在这造我谣!”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苏见钺叹道,怜悯的目光一路从陆湛头顶扫到脚底板,配以止不住的啧啧摇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就脑子和这张脸稍微能看。”
陆湛刷一下拉下脸,抄起抱枕就扑了过去。
苏见钺猛起身往旁边躲,还不忘吹着口哨挑衅:“哟,恼羞成怒——”
林眠坐山观虎斗,意有所指道:“以后找对象千万不要找这种。”
温泠:“啊?”
“饭不会做,家务不愿意干,这种男人最精了,要他干点什么事就跟要命一样。”林眠吃着桔子,漫不经心地,“事业再成功有什么用,当然,要是长得好看,谈着玩玩也不是不行。”
温泠:“……”
陆宁远听了一会儿,没忍住:“小温现在不是才小学吗?”
林眠掀起眼皮:“你小叔上小学的时候都能写论文了。”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小叔也……没早恋啊?”
林眠毫不留情地批判道:“跟他早恋图什么?进局子踩缝纫机吗?”
温泠:“……”
陆宁远:“……”
不远处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同时停手。
苏见钺仰面倒在沙发上,陆湛跨坐在他小腹上,两手高举着一个抱枕,正作势要砸下去。听见林眠那句不咸不淡的诋毁后,陆湛手腕一翻,抱枕裹着风声直直掷了出去:“林眠!!!”
枕头软塌塌的,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潦草的弧线,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林眠这才像刚发现他的存在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噢,我没有看不起矮子的意思。”
话音未落,他盯着沙发那边,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须臾,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
“以你浸淫晋江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温泠没有立刻答话,只静静望着那边的闹剧。
抱枕脱手后,陆湛改用双手去掐苏见钺的脖子,后者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扣,便把陆湛的两只手腕锁得动弹不得。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住——对朋友而言太过亲密,对恋人而言又稍显疏离,暧昧得恰到好处,古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正吊诡的是他们脸上的神色:苏见钺过分从容,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陆湛过分鲜活,眉眼间全是肆无忌惮的意气。
“……”
温泠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们那儿的情侣好像不这样。呃……当然,朋友也不会这样。”
说完,她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毯上,用气声补充道:“而且我们纯爱区没有低于一米七的主角。”
林眠侧过脸,确认她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淡定地把视线转回去,长腿一伸,将地上的抱枕勾过来垫在脑后,捏着山根闭上眼:“现在有了。”
一旁的陆宁远:“……”
听不懂,但感觉在场有一个人被伤害到了。
温泠犹豫了一会儿,趴下去,凑到他耳边:“可是不像。”
“怎么不像?”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都没把对方当恋人……”
“也没把对方当人。”林眠言简意赅。
“……”
温泠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她经历得太少,林眠也无法给她提供参考,于是只能挠着脑袋直起上半身观摩那场奇怪的双人battle。
陆湛还在手脚并用试图反抗苏少爷,然而苏大少巍然不动,像佛祖一般,仅凭一只手就能镇压得陆小猴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林眠突然开口。
“泠泠觉得对他来说,什么样的人站在他身边才像?”
温泠歪着头,很努力地思考了几秒,给出答案。
“比苏叔叔认真的吧。”
陆宁远根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迷,东道主本人毫无待客之道,看得出来是完全没把客人当客人。
但毕竟小姑娘是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他不是很想给人留下坏印象,便把水果和干果又往温泠那推了一点,而后扭过头继续去看春晚,并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他后脑勺的林眠。
“……”
良久,林眠摸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秒钟过后放下,只留下一条搜索记录。
诱拐未成年该判几年。
临近零点,客厅里的闹剧总算结束。
陆湛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像一只彻底放弃了挣扎的矮脚猫。苏见钺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摆,时不时偏头瞥一眼沙发。另一头,林眠和两个小孩正凑在一块儿打游戏,是时下正热门的竞技手游,也就是温泠曾夺冠的那款。
电视里春晚的尾声节目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主持人的声音温温吞吞地穿过客厅,偶尔被一阵游戏播报截断。
“Double Kill!”“Triple Kill!”
电子女声清亮冷淡,撞上电视机里喜庆的民乐旋律,意外地不显违和。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零星有几声烟花炸开的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了大半。
客厅的顶灯没有开,只留着几盏小灯和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拢出一个不大的圈,刚好把瘫在沙发上的陆湛和蹲在地上替他把拖鞋摆正,又顺手推了推他腿让他别挡道的苏见钺一起兜了进去。
游戏画面里角色进入冷却期,陆宁远终于腾出手来,抓起茶几上的半杯果汁灌了一口,又重新把手机握紧。温泠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游戏术语,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
林眠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打了个哈欠。
老年人就是容易犯困这点不好,唉。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念最后的祝福词,有那么一两秒里,游戏声、电视声、远处零星的烟火声混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苏见钺在陆湛旁边席地而坐,曲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他摸出胸口挂着的一条红绳,上面缀着个质地温润的玉观音。
零点还差最后十秒。窗外那几声音量不大的烟花依旧断断续续地响着,陆湛横起手挡住额头,侧着脸轻轻踢了两下苏见钺。
苏见钺将玉坠塞回衣领,回过头:“嗯?”
倒计时进入尾声,主持人带着观众一齐喊着数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一个“一”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窗外猝然炸开一片烟花,隔着玻璃映进来,明灭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
陆湛弯着眼,朝苏见钺说:
“新年快乐。”
苏见钺盯着他,恍惚间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盛夏,同样的笑脸,同样的人,趴在陆峰的怀里,又乖巧又娇气,脆生生地喊着“阿钺哥哥”。
故人已去,蝉鸣依旧。
苏见钺没有移开视线,只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圈。
“新年快乐。”
翌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天空蔚蓝。
适合上班。
陆湛睡得比较晚,起来的时候离打卡时间仅剩十分钟。
好在他家离医院近,一阵兵荒马乱冲到打卡机跟前的时候手指还带着点哆嗦。指纹按下去的瞬间,屏幕上跳出时间:08:59:57。
陆湛扶着打卡机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喃喃:“……差点痛失全勤”
办公室里端着杯咖啡的原瑾从电脑后面探出个头:“怎么,昨晚拯救世界去了?”
陆湛抖开白大褂利落地套上,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拯救了沉迷网络游戏的失足少年。”
“哟,神医啊陆主任。”
陆湛站在工位前系好扣子,闻言扭头瞪他一眼:“你作为一个急诊主理人不待在你的急诊科室,跑我这干嘛?”
“给新人一点练手的机会。”
原瑾举着咖啡冲他抛了个媚眼,指尖还在杯沿上轻轻一抬,像举杯致意似的,顺便附送一个飞吻:“想你嘛~”
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小护士停下脚步。
她盯着陆湛正在系扣子的手,又看向他泛着红的脸,敏锐察觉到素来稳重的陆副主任似乎手有点抖,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工位里好整以暇的原瑾,瞳孔猛然一震!
她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最终选择悄悄把门重新合拢,退后半步,若无其事地靠墙站好。
我只是一只路过的无辜小蚂蚁。
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湛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小护士背靠着墙,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嘴角挂着可疑的笑,时不时还“嘿嘿”两声。
“……”
陆湛沉默地看着她。
小护士浑然不觉,直到余光里多了一团白大褂的影子才猛地抬头,表情瞬间从“磕到真的了”切换成“完蛋被正主抓包”,手机险些没拿稳。
“陆,陆主任。”
“是副主任。”陆湛叹口气,“摸鱼的时候躲着点,好歹也找个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嘛……。”
小护士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谢谢陆主任……不不不,谢谢陆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