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跟苏家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虞青书还没有抛弃身份“入赘”苏家的时候。
虞青书的父亲曾官至总司令,门庭显赫一时。而与虞家交好的明家有一独女,名为明静姝,比虞青书大几岁,两家院子挨得近,小孩从小就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
那时候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喝茶,也曾半真半假地口头定过一桩婚约,权当玩笑话,谁也没当真。两个孩子更是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虞青书一头扎进艺术的江湖,明静姝则埋首于生物学的浩瀚深海,二人之间姐弟情谊充裕,爱侣之情全无,难得凑在一起聊的最多的是实验数据和新写的曲子,与风月毫不相干。
明静姝对学术的追求近乎偏执,在生物领域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圈内提起她的名字,无不肃然起敬。
而虞青书则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当过吟游诗人,做过流浪歌手,常年混迹于尘世烟火之中,一身洒脱浪荡的骨血,与那个高门大院里规规矩矩长大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后来虞青书在宴会上与苏宥一见钟情,明静姝爱上父亲座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警察,官职不高不低,说不上前途无量,也不至于碌碌无为。
明静姝并没有因为爱情舍弃理想,她与陆泽川婚礼都没办,只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连虞青书都是事后才得知,只可惜他跟家里决裂,通信难免有所险阻,只能在明静姝搬去穗河之后,与苏宥一同回内地吃了顿饭。
那时候明静姝已有身孕,是来穗河养胎的。
两个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女人相见甚欢。
苏宥向来欣赏有真本事的人,而明静姝的履历她早就翻过——那种在实验室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不为名不为利、只因为“想知道答案”的人,对她而言比任何光鲜亮丽的社交名媛都要迷人。
两人坐下来聊了不到十分钟,话题已经从基因编辑跳到印象派绘画,再从婴孩辅食的配比拐到某篇冷门论文里的实验设计,旁若无人,浑然忘我,若不是明静姝身份敏感,苏宥还想邀请她来港城做客。
而另一头的两个男人,气氛就没这么融洽了。
陆泽川那天恰巧休息,跟着明静姝一道赴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整张脸棱角分明,坐姿端正,脊背笔挺——一看就是警队里带出来的习惯。
虞青书看他简直哪哪都不顺眼。
衣服太旧,头发太短,坐姿太直……就连呼吸频率都能被挑出来几分毛病。
大院里从军从警的人他见过不少,大多都圆滑通透,说话办事留三分余地,谁见了都挑不出错来。而陆泽川不一样,硬邦邦的,笨拙得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既不风趣,也不会来事,坐下就是坐下,喝茶就是喝茶,连一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全程唯一称得上“主动”的举动,就是替明静姝剥了颗橘子,还剥得不太利索,有一瓣破了皮,汁水沾了一手。
从很久以前开始,虞青书就认为明静姝应该配一个长得好、谈吐不俗、幽默风趣的人。
不必身居高位,不必家财万贯,但至少要能接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陪她在深夜聊基因链的构成,在清晨谈论某个画展的色彩运用。
要足够聪明,足够好看,要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亮堂堂的,而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小餐馆里,替一个连橘子都剥不利索的男人递纸巾。
陆泽川呢?没有一条达得到及格线。那张卷子上仅有的几分,还是看在明静姝喜欢的面子上勉强给的——因为她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有一种虞青书很少在她身上见过的安定。
这才是最让他窝火的地方。他宁愿明静姝找的是一个他能挑出成千上万条缺点的人,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翻脸、掀桌、拉着她走人。
偏偏陆泽川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不够好,不够配得上她——而明静姝偏偏要选他。
陆峰出生,明静姝又搬回了燕京,将孩子托付给住在山上的明老先生后,继续她未完成的研究。
陆泽川留在穗河,后来被分到了海关,做基层。
每天穿着制服在关口来来往往,查验货物,核对单据,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既没有破获什么惊天大案,也没有升职调岗的迹象,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扎根在基层,不争不抢,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风来了就晃一晃,雨来了就淋一淋,日复一日,没有怨言。
虞青书那段时间倒是有意无意地又见了他几次。有时候是公务上的擦肩而过,有时候是托了旁人的关系打听的。每一次看到陆泽川穿着那身制服在关口忙前忙后的样子,虞青书心里那团火就蹿上来一次。
这人什么毛病?
明静姝在燕京拼死拼活地做研究,顶着压力熬着夜,扛着整个领域的期待往前走。他倒好,守着一个海关基层的岗位就满足,不思进取,不求上进,连往上爬一爬的意思都没有。
但凡他有半点野心,虞青书都还能高看他一眼——可他没有,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守着一份不咸不淡的薪水,偶尔休假了才北上燕京看看老婆孩子。
转念一想,换个人来借着明家的东风扶摇直上,虞青书反而会不舒服。
院里那一批人更不舒服。
相看生厌,虞青书干脆不从水路走了,免得看见就烦。
新世纪那场席卷全球的病毒暴发,封关之后虞青书也彻底断了与内地的联系。几个月后,以秦素素为首研发的抗病毒药物问世,震动全球,诺贝尔奖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她头上。
鲜少有人知道,那个团队里还有另一个名字——明静姝。
整个研发过程中关键的底层通路是她推出来的,但她为人低调,从不争名,奖项公示那天她只是把新闻链接转发给了山上的明老先生,附了一句:孩子最近怎么样。
陆泽川没有等到那粒药丸。疫情最凶的时候他主动申请调往前线,在关口协助物资转运和人员筛查,昼夜轮转,几乎没有合过眼。
后来他感染了,病情发展得很快,从发热到插管不过短短几天。
明静姝唯一一次穿婚纱是在陆泽川的葬礼上。
来送行的人很多。警队的、海关的、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所有人看到她穿着婚纱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明静姝自己倒很平静,在陆峰的陪同下走到灵柩旁边站定,低头看了陆泽川最后一眼。
虞青书想安慰几句,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明静姝将捧花连同戒指一起放进了陆泽川的手心,像虞青书无数次见过的陆泽川那样,挺直脊背,向负责人点头,目送那尊黑色棺椁被推入焚化炉。
谁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明静姝已然怀有第二次身孕,明静姝自己也不知道。
这孩子很安静,从来不闹,一直到六个月才显怀。
明静姝得知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而是后怕——过去几个月的实验、熬夜、试剂暴露,会不会已经伤了肚子里的东西?
这层担忧远远盖过了得知新生命时的欣喜。可月份已经太大了,引产不现实,只能生。
于是陆湛出生了。
明静姝一直担忧的问题也发生了。
足月的新生儿虚弱无比:器官发育不全,多系统功能衰竭,情况凶险。
后来的研究报告证实,陆湛在胚胎时期便已通过母体感染了病毒。它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尚未成型的组织里,随细胞分裂一同增殖,直到妊娠末期骤然恶化,变异为一种全新毒株,反过来侵蚀了母体。
明静姝生下陆湛已竭尽全力,没过几个月便撒手人寰。
新型毒株一度令所有人束手无策,直到后来穗南第一人民医院入职了一名新任儿科医生,她毕业于港城医科大学,有一名在基因生物与临床外科极负盛名的男朋友。
因政策原因,明老先生无法亲身前往港城,只能委托虞青书代为照顾,将幼儿送往港城。
陆湛在十五岁以前从没有关于燕京的记忆。
他生于燕京,长于港城,未曾见过父母一面,有一对视他如亲子的夫妻,和两个哥哥。
今年苏宥给陆湛带来的生日礼物是一盆簕杜鹃。
陆湛蹲在花盆旁,小心翼翼地戳了两下刚冒出来的芽:“看起来好小一只,我真的能养活吗?”
苏见钺曾经送过他一盆多肉,据说是国外的珍稀品种,比仙人掌还能活,可惜在陆湛手里没活过三个月就入土为安了。
自那以后,苏见钺就死了送花的念头。
苏宥也跟他蹲在一起,两个人跟蘑菇似的,在院子里小声嘀咕。
“当然,这可是特意培育的品种,我问过了,他们说就算你四五个月不管都不会出问题。”
陆湛还是有些迟疑:“也不用浇水吗?”
“啊,这个我没问,既然说不用管那应该就是不用吧?”
“……”
不远处,苏见钺见陆湛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真打算要几个月不浇水,没忍住吐槽:“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一旁的虞青书面不改色,完全是一副“老婆说的都是对的”的模样:“Yuri说不用管肯定就不用管。”
“你怎么也没常识?!”
虞青书侧目:“我又不用亲自养花。”
苏见钺恶狠狠地:“你当年是怎么追上妈咪的?”
虞青书:“只有年轻人才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你母亲向来看不上这种调调。”
苏见钺克制地:“我在问你是怎么追上妈咪的?”
虞青书充耳不闻:“怎么追的?她说了算,我照做呗。她说不用浇水我就不浇。她说花能活那就一定能活。Yuri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跟她抬杠,我第一天认识她就明白了。后来几十年,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末了,他又自豪又语重心长补充道:“听老婆话才能赚到钱嘛。”
苏见钺掏了掏耳朵,蓦地大喊:“妈咪,虞总说藏了私房钱!”
虞青书脸色骤变,一个猛虎飞扑捂住他的嘴:“这小子在胡扯,老婆你别听他的,我刷的从来都是你的副卡,从来没有自己办过哪怕一张银行卡——”
他一边按着苏见钺一边扭头冲院子的方向喊,语气急切而慌张,全然没有方才侃侃而谈的从容。苏见钺被他捂着嘴,肩膀却抖得厉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院子那边,苏宥正和陆湛蹲在花盆旁边研究那株簕杜鹃,听到动静头都没回,只是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玩儿去吧。”
又指着幼苗说:“要不然雇个会园艺的保姆,平时给你做做饭养养花,你不在家的时候也能帮着照顾宁远。”
陆湛托着腮苦哈哈地:“附院开的工资虽然不低,但平时生活支出还蛮高的,还得给宁远攒点老婆本,感觉再来个人养不起哇。”
“而且宁远平时都待在学校,有个燕京来的教授带了个课题去他们学校,说是要从新生里挑点好苗子培养……”陆湛说,“宁远是被倾点的那一批,前阵子法定节假日都没休息,被抓着去做实验。”
苏宥笑着看他:“我看你还挺自豪的。”
“那当然。”陆湛毫不掩饰地扬起下巴,“宁远可是我们穗南当年的高考状元,总分732呢。”
“732的高考状元跟直博保送比起来谁更厉害?”
陆湛半点不带犹豫地:“当然是宁远。”
在苏宥温和的目光下,陆湛摆着手指细数:“像我这种保送生,说白了就是在某个领域稍微优秀一点,刚好入了高校的眼。但宁远这种全方位发展,从百万考生中厮杀出来的状元才是真正的厉害。”
“那倒也是,你们一家子学习能力都挺不错的,就是你哥哥……”
陆湛警惕抬头:“公大当年录取线可不低,我哥虽然文化成绩差了点,但也是踩着线上去的。”
苏宥拍着手站起来,垂眼看着他,旋即挑起半边眉,像是认可了他的说辞:“好吧,你们一家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满门忠烈,哪是一句人才可以概括的。
“不要承认得这么不情不愿嘛~”陆湛也跟着站起来,叉腰耸肩叹口气,“没点实力怎么能当钺哥的教官呢。”
苏宥不知想起了什么,环起手臂拧眉戏谑道:“就不能是我们阿钺比较优秀,得了陆教官青睐?”
陆湛心虚移开视线,在亲哥和养兄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钺哥是很优秀不错啦……”
不远处的苏见钺非常大声地冷哼:“得了吧你。”
“他嘲笑我——”陆湛立刻抱住苏宥的手臂嚷嚷,“我今天过生日他还凶我!”
苏见钺:“……”
今年春节比较晚,陆湛没有安排休息,年假期间正常上班。
他父母去世得早,又都是独生子女,如今族谱里,算上陆湛都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是他的侄子,陆峰的儿子。
陆宁远。
陆湛的哥嫂都是国际刑警,在一次任务中殉职,于是将孩子寄养在燕京,直到那年陆湛的外公去世,他才搬到穗南。
而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湛都在接受治疗,几乎与外界隔绝。他错过了陆峰和秦霜的婚礼、葬礼,也错过了侄子陆宁远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的全部过程。
甚至,他连自己那位嫂子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种举目无亲的身世也让他在逢年过节有了为数不多的一点好处——可以专心搞事业,不用应付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
要问会感到孤独吗?陆湛会说偶尔也有吧。
但他这个职业就决定了他并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有这点emo的时间不如多排几台手术,多备几堂课。
有一次在路边碰到个神棍,硬拉着他算命。因着那句“小伙子亲缘线有些单薄”,于是他耐着性子掏了几十块钱坐在那听了二十分钟,最后发现这人净爱说一些漂亮话,实际能听的没几个字。
再往后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告诉他:“你这个长相,这个年纪,又是在穗南,还在附院附近,但凡是个上过网看过病挂过外科的人,就没几个不知道你的情况。”
陆湛觉得稀奇,回头问科室里的人,听说那位是附院附近有名的老神棍,众人纷纷露出“果然是他”的表情。
几十块钱不多,就当是同情心泛滥,对老年人的关怀,陆湛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回家路上与那神棍再次碰见,老人家拉着陆湛唏嘘不已:“小伙子,你这一生命途坎坷,劫难不少啊。好在头几回都有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可往后……还有一场大劫。”
陆湛挑了挑眉,没接话。
老神棍见状,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他手心里塞:“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能挡一挡。”
陆湛低头一看,黄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边缘还印了个模糊的印章,乍一看像是从哪个庙里批量批发的。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把符纸推回去:“大爷,您也认识我,知道我在医院工作,像我们这种人呢,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拒绝封建迷信,相信科学。”
老神棍瞪着眼,一脸痛心疾首:“科学是科学,命数是命数,两码事!年轻人不要太固执,这东西不贵,三万块钱一张,保你平安。”
陆湛:“……”三万块就这印刷质量?
他没拆穿,只礼貌地摇了摇头,说声“不用了”便抬脚要走。
老神棍还在身后追着喊:“小伙子,你眉心带煞,信我一回不吃亏!两万——两万——”
陆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心想下次再遇见,他得绕道走了。
不过从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碰见过了。
陆湛提交完最后一封病案,看眼时间准备关电脑下班。
还没等他退出系统,诊室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于是他的动作停在那,喊了一声:“请进。”
一道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他太高了,进门时甚至还要弯一下头。
“……”陆湛看清他的脸时微微一愣,“你是?”
金发青年站在他面前,身形修长却不带半分压迫感。
湛蓝色的虹膜里藏着陆湛看不懂的情愫,他垂着头,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陆湛有些迟疑,并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问道:“需要我给你办一个加号吗?”
叶兆深摇头,将文件放在桌面上,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陆湛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是认识叶兆深的,对他也有印象。
前阵子跟苏见钺去港城时,在环山路时他们的视线有过短暂相交,时间再往前推,去年ICU里那个重伤患者……
也是他。
总不能在文件袋里塞了张卡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湛浑身一震,抄起文件袋就追了出去:“您稍等一下——”
然而门外哪还有什么金发青年,连个年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陆湛抓着文件袋只觉得烫手,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的摄像头,按着额角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只能折回去先把电脑关了。
深夜,锦绣水榭。
水榭三号占地面积不小,房间也不少,灯却没开几盏,欧式圆顶建筑几乎隐于夜色,若不是门口还亮了盏灯,恐怕路过的人也没几个能看清这幢房子。
叶兆深指纹刷开大门,刚按亮一楼大灯,他便停在了原地。
距他十几米之外的深色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靠着椅背,姿态却并不散漫,隐约露出几分端正。
他的金发颜色并没有叶兆深那么深,身形也没他健硕,头发也比他长。但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是叶兆深所不具备的。
那是久经政界、浮沉商海、长居高位的人才能拥有的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