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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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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深不曾有,他的父亲也不曾有。

叶家族谱往前翻上几页,出色的人并不算少,但也只有生存在动荡年代、乱世之中创办“叶氏”的叶宝松有这样的气势。

“回来了。”

叶兆宁轻声开口。

很久以前港城的报纸上曾刊登过关于叶家长子的八卦,说他取了“宁”这个字,整个人却跟“宁”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叶家民和颜嘉琪怕是看走了眼,找的算命师傅不靠谱,叶氏往后准得走下坡路。

后来事实证明,算命师傅没有看走眼,但狗仔们也没说错——叶家确实走了下坡路。

而“宁”这个字,也并没有取错。

叶兆深依旧站在门口,没动。

叶兆宁掸了两下膝盖,扶着沙发缓缓起身:“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航线买了总归是要用的,夜深露重,山路难走,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他语速不快,讲港话时慢条斯理,有股子老牌英国绅士的味道,进门时那点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也随着他的动作和目光消失殆尽。

叶兆宁静静凝视着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也不必费尽心思去穗南,等你身体再恢复一些,想去哪都没人拦着你。”

像个普通人家的兄长一样,语气带着点关怀、宠溺,和一点难以令人察觉的无可奈何。

“上次的事情是我的疏忽,海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类似的问题发生……”

“那死去的人呢?”

“……”

兄弟二人的声音也天差地别。

叶兆深的明显要更清脆一点,二十出头的少年意气尚未完全褪去,许久没听到他开口的叶兆宁轻阖眼皮,眸中深思悉数收敛。

再抬眼时仍然是温和的模样。

“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他忘了我。”

“……”

叶兆深倔强地盯着他,像个得不到糖而变得执拗顽固的孩童,一字一顿道:“两次,都不记得。”

“是你干的。”

我与他重逢不止一次,他却将我视作陌生人,可明明我们曾经是彼此最为亲密无间的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

叶兆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对于他的控诉充耳不闻,只重复说:“不早了。”

叶兆深紧抿着唇,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二楼黑暗中一道影子,老人闭着眼睛,朝他无声摇头。

他后知后觉看向叶兆宁,冷静下来后仔细观察才发现叶兆宁的面色格外苍白,几缕发丝已然被汗水打湿黏在鬓角。

怔忡之下他并没有看清叶兆宁转身刹那间骤然松懈的肩膀,但很快,他步履从容踏上台阶,早已等候在二楼的钟叔立刻上前垂首:“先生。”

叶兆宁低声说了句什么,钟叔应过之后便匆忙下楼,与叶兆深擦身而过也只留下一句“先生刚从意大利回来”。

叶兆深恍惚抬头,叶兆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十几秒前,他扶着墙只身走进黑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叶兆深又低下头,摊开手默默看着自己掌心。

修长的手指张开、合拢,像在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苏见钺也没有回家过年,他那对结婚几十年还宛如新婚夫妇的父母早在几天前就发来消息,苏宥倒是详细些,说我们要出去旅游,佣人都已经放年假,过年期间家里没人,你自己安排吧。

虞青书则只留下简短一句:自己玩去。

加班到昏天暗地的刑侦支队队长抬头一看手机,面不改色把他亲爹拉黑,又给亲爱的妈咪发去一张卖萌表情包。

而陆湛还有个关系挺不错的同事,也出身港城,是个落魄富二代,去国外进修了个心理学,目前在心理健康咨询中心上班。

他的家人也去世得早,跟陆湛也算同命相连,如今是个孤寡老人——不过两年前中原地区地震,他去灾区领养了个小姑娘,比陆宁远要小几岁,说是主动提出被领养的。

小姑娘长相清秀,性格文静,平时不大说话,但打游戏很有天赋,市面上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游戏她都有所涉猎,学习之余还抽空去拿了个竞技游戏的冠军,后来新规出台,未成年不能参与电子竞技项目比赛,一代王者就此陨落归于学堂。

只剩一座纯金奖杯被透明展柜束之高阁。

除夕那天,平时不怎么见面的几人同时出现在了陆湛家楼下,手里各自拎着点年货。

陆宁远这个专业基本告别假期,也就过年这几天有假,背着个书包,是很常见的学生打扮,而与他面对面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女生。

三足鼎立之势下,苏见钺掂着车钥匙,客客气气向她旁边的人打招呼:“林主任。”

又朝陆宁远颔首:“宁远。”

“苏队,林叔。”

林眠也挺客气:“苏队好。宁远看着又长高了点。”

他们不算熟,寒暄也只有寥寥几句,温泠更是社恐到说不出话,除了见面时那句简短的“你好”以外没再开过口。

苏见钺觉得林眠这人很奇怪,男生女相,长得有点子妖冶,戴个假发出去说是美女也丝毫不会有人怀疑。

再加上他姓林,难免会让他想起一些在港城早已被掩埋的传闻。

只是林眠太年轻了,年纪对不上。

电梯不算小,但三个大男人挤进去也显得有点拥挤。

温泠躲在角落,跟陆宁远站在一块儿,全程盯着脚尖,没说话,也没动作,安静得像只猫。

陆宁远与她隔了点距离,见状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最后掏出一块薄荷糖递过去。

那是中午跟同学吃饭散场时在火锅店顺的。

温泠愣了愣,没有拒绝,小声说了句“谢谢”,慢吞吞撕开糖纸吃了。

有点甜。

但她脸色依然寡淡。

陆宁远又思索片刻,内心天人交战了两秒,把手里拎的一杯奶茶递到她面前。

那其实是给陆湛买的,他的小叔在吃喝方面嘴很叼,奶茶这类少有能入他眼的,唯一一家还开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而且不做外卖。

于是每次陆宁远回家路过那家店都会带一杯新品或者招牌。

俩小辈的互动自然逃不过在场的长辈,苏林二人一个搞刑侦一个玩心理,哪个都不是简单人物。这下齐刷刷将目光盯向电梯门,镜面上温泠犹豫一会儿,还是道了声谢接过奶茶,没有立刻喝。

陆宁远见状,忙解释道:“代糖用的是赤藓糖醇和甜菊糖苷复配,没加苯甲酸钠和山梨酸钾——”

还没学过化学的温泠:“……”

林眠闭了闭眼。

苏见钺也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

陆宁远瞧见温泠眼底那点迷茫,立刻住了口,猛然意识到这还是个初中小姑娘,于是挠着后脑勺,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呃,反正就是低糖的,没放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放心喝。”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小叔严选。”

叮。

电梯门敞开,苏见钺侧身颔首示意,林眠率先走出去,回头看了眼缀在身后的俩小辈。

苏见钺顺着他视线也跟着看了一眼。

温泠低着头,小口嘬着奶茶,看不清脸上表情。

陆宁远倒是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目光有些虚。

年轻人脸上到底藏不住事。

理科生就是好懂。

林眠和苏见钺一前一后,同时在心里想着。

温泠这还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她不常出门,林眠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往年都是两个人在家里打个边炉凑合应付。

陆湛倒是挺开心的,乐滋滋给递过去一双绣着小兔子的棉拖鞋,上面吊牌都没来得及剪。

温泠受宠若惊,忙放下奶茶去接:“我自己——”

“没关系,当自己家里就好。”陆湛手指一勾,轻轻松松将那条线扯了下来,他把拖鞋放到温泠脚边,语气很是轻快,“咩咩之前就跟我提过,说你平时不怎么爱出门,以后你要是无聊也可以经常来串门玩儿。”

这话由他说其实不大合适,陆湛家里平时就他跟陆宁远,都是男生,让女孩子来串门多少有点不太方便,但林眠和温泠都未置可否,只答应说“有空一定”。

“那我呢?”苏见钺笑嘻嘻凑过去,顺手将拎着的礼盒放到鞋柜上,“我是不是也可以经常来。”

陆湛恨不得退避三尺,脸色嫌弃:“说得好像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一样。”

“leo说话真伤人心。”

“稀奇,你居然还会伤心。”

苏见钺丝毫不见外,兀自走在最前,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仰头往后看:“今晚吃什么?”

温泠多看了他两眼。

林眠顺势侧目:“怎么了?”

“……没有。”温泠小声说,“想起了一个沉迷跟袋鼠搏击的女人。”

“……”

年夜饭是极具中华特色的火锅。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做饭的料,苏见钺这个连打鸡蛋都能打进去半个壳的大少爷不必多说,陆湛更是从小到大连锅碗瓢盆都没碰过几次。

至于另外一个……

林眠抱臂站在橱柜前,低头看着那一大袋尚未开封的食材,冷笑出声:“你喊我过来吃饭还得我这个客人自己洗菜?”

陆湛恬不知耻:“你知道的,我们搞人体解剖的这群人上台可以,上灶台不太行。”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陆湛垂着脑袋,神色乖巧。

林眠作势抬脚就要走,陆湛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哭喊:“大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孩子该怎么办——除夕夜你也不忍心让我们饿着肚子看春晚吧——”

“二十六岁了连个菜都不会洗要你有什么用?”

“我要是会洗菜还要你来干什么?!”陆湛堪称理不直气也壮的典型,仰起头掷地有声。

“……”

林眠懒得跟他废话,边往外走边掰他手指,然而他一个搞心理的,在体能上自然比不过曾在少林寺进修、在骨科待了三年有余,徒手捏爆过三合一的陆副主任。

于是两个人僵持在原地。

客厅里,温泠并腿而坐,欲言又止地看着厨房那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幼稚闹剧。

半晌,她弱弱举手:“那个……”

两个大男人同时扭头,目光如炬。

社恐小孩顿时哽住,手指不太自在地蜷缩两下。

两分钟后,客厅角落。

陆湛蹲在地上,满脸痛心疾首:“你怎么养小孩的?!这么点大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好意思?!”

“你大她一轮还不如她就很好意思了?!”林眠反唇相讥,又说,“我家压根就没设计厨房我怎么知道她会做饭?!”

苏见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两个人窝在角落窃窃私语,像个被排除在密谋之外的第三者。

养小孩真麻烦。

陆宁远从房间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景——陆湛跟林眠叠罗汉似的扒着厨房门框往里探,时不时蹦出一两声惊呼,还掺着点私人恩怨。

“小温好厉害!”

“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

“人家自己优秀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

“难道你就会了?”

“……”

视线再往外挪,苏见钺正站在阳台接电话,与陆宁远对上目光时也只是轻轻点头。

陆宁远万万没想到三个大人竟然一个都帮不上忙。

怪不得一把年纪了全是单身狗。

温泠其实也不会做饭,但在福利院生活的那段日子足够她学会一些简单的生活技能,后来打比赛,偶尔也得自己解决一日三餐,一来二去便练出了几分手脚。

而且陆湛买的食材大多数都是处理过后的半成品,只需要拿出来换个地方,简单切一下……

“我来吧。”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指尖有些粗糙,但不算难看。温泠下意识抬头,陆宁远站在她身旁,袖口卷起,目光平静。

温泠怔了怔,下意识把手里那棵青菜让了出去。

陆宁远接过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来,他低头把菜叶一片片掰开,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陆湛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眉毛扬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暑假去支教的时候,自己做了两个月饭。”陆宁远头也没回,“复杂的不会,洗菜切菜还是没问题的。”

陆湛被噎了一下,讪讪缩回去。

林眠在旁边凉凉补刀:“你侄子比你靠谱多了。”

“那是我教得好。”

“你教什么了?”

“遗传基因不行啊?”

“那也是你哥的基因,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哥的就是我的,有意见你去问我哥啊?”

苏见钺挂了电话从阳台踱回来,扫了眼厨房的阵仗,目光在陆宁远身上停了两秒。

陆宁远长得像陆峰,性格也像。

宽厚、稳重、话少。

不像陆湛,从小就被娇生惯养。

老将军膝下就剩这么一个独苗苗,还是爱女拼死生下来的幺子,再加上陆湛幼时体弱,院里一群人更是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二十几年过去,直到现在都没人对陆湛说过一个“不”字。

老将军生前是如此,老将军已故后……

苏见钺插着手,心想这小子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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