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常服的虞错并未在王府停留多久,便又带着燕流纺出发了。
他果然没准备什么贵重礼物,只找出了几册沿途收藏的诗集,用锦布包好一并带上马车。
虞错的老师似乎并不住在城东这片权贵扎堆的地界,马车一路往南行驶,渐渐脱离了官邸林立的街道,周遭的景致也跟着变了模样,少了些朱门大户的气派,多了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一路上,燕流纺都很想向虞错打听些他同这位老师之间的事,他们关系如何,可曾发生过什么趣事?
可虞错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他问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只好也闭了嘴。
马车最后停在了城南一处山脚边。
面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灰墙黛瓦,掩映在几棵老槐之间,大门的牌匾上写的终于也不是什么府什么府的样式,只三个端正的楷字——吉安居。
吉安居外头没有像燕流纺这两日见过的其他宅邸一般守着人,门前只有几级石阶,阶上落了些碎叶。
下车后,燕流纺很自觉地抬手将虞错扶下来,自己又几步上前扣响了门。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一道带着少年气的稚嫩男声,隔着门板朝外喊道:“请回吧,温公今日不见客。”
那好吧,看来今日是见不到大人的老师了,燕流纺回头想对虞错说一声那我们走吧,结果却发现虞错脚步未动,只是看着他。
明白了,燕流纺又转过身敲了敲门,接着朝里喊:“我家礼王殿下,说来拜访他的老师。”
喊完后回头,试图从虞错的面色里确认自己这样做对不对,结果却挨了他一记白眼。
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燕流纺家的虞错很想纠正一下他这个称呼,但又觉得特意点出来有些小题大做,最后只得作罢。
门内传来一句“稍等”,紧接着便是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听着是往里跑去通报了。
没让屋外两人等上多久,门从内部打开。
开门的应当就是方才回话的那位少年郎,他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虽不华贵也没什么配饰,模样清秀端正,看着绝不像是家仆。
少年目光向门外两人一扫,一眼便认出了谁是礼王殿下。
“见过殿下。”他行了个礼,“家祖请我带您进去。”
这一句话便交代了他同宅子主人的关系,是孙辈而非家仆。
虞错没有同他客套,只是大步迈进门内,燕流纺也跟着轻巧跳过门槛。
宅子从外面看便显得朴素,从里面看装扮也是偏雅致清简那一挂的,一路上不见什么仆人来往,庭中种了些竹子和兰草,收拾得干净齐整。
似乎是很熟悉这宅子的布局,虞错并不用旁人带路,自己便循着一个方向往中堂去了。
燕流纺则由着自己四处打量。
那位少年跟在后面,好像对他东张西望的行为有些不满似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瞧。
燕流纺不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还能用糖哄得住。
他便将自己带下马车,一直抱在怀里的锦布包递了过去,很自然道:“里面是我家大人为你祖父挑选的诗集,你收着吧。”
少年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锦布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已来不及了,因为虞错老师亲自踏出厅门来迎的身影已到了眼前。
温公看着约莫六旬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一袭灰青色的布衫洗得有些泛白了,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出几分不染尘埃的气度。
鬓发花白,面容清矍,一双眼目光澄澈,满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才养得出的儒雅温润。
“老夫见过礼王殿下。”
他是个极守礼数的人,看见虞错的第一反应便是要躬身行礼。
虞错却不肯受他这一拜,快走两步将他扶住了。他柔声道:“恩师何必与我这般见外。”
温公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一行人进了正厅。
按礼制,虞错该坐主位东侧,他却亲自将温公按在了那个位置上。
清楚自己地位的燕流纺自觉站到了虞错身后,那位小少年也到了温公身后守着。
这时温公才想起要替两边做个介绍。
他拉过身后的少年郎,对虞错道:“这是老夫的外孙沈温屏,他年幼时,你见过的。”
两人各自点了点头,这便算互相认识了。
虞错接着开口:“我也是今日才从皇上那处得知老师回京了,未能第一时间到访,还请莫怪。”
温公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回这权柄之地来,又怎么会怪你不事先知情呢。”
话音落下,虞错的神色似乎冷了些,声调沉沉地问:“老师告老还乡,一心著作多年,此番回京,可是有人强逼?”
他这么一问,温公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沈温屏倒先露出了些不忿的神色来,拳头攥紧又松开。
温公却只是摇摇头,叹道:“天下父母都是要为孩子的前程打算的。沈朗从地方来云京做官,这一步他走了许多年,老夫虽已没什么本事了,却还有从前的一些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