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秋日清晨的寒凉已有了些分量，四下安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雀鸟的啁啾。

有人敲了燕流纺的门。

因着时辰实在太早，燕流纺迷迷糊糊爬起来，梳洗收拾好了自己，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他为什么今日要起这般早。

昨夜后来，他同来找自己的阳一单独交代完城西之事后，阳一也大致同他说了跟在王爷身旁都需做些什么。其中叮嘱的第一桩要紧事便是今晨须得护送王爷上朝。

虞错昨日才回京，无论皇上偏爱如何，今日都是要赴朝堂朝见，禀奏复命的，燕流纺身为随行护卫，自然该跟着。

他换上了王府的亲卫装束，黑底红纹的劲装裁剪得利落合身，窄袖束腕，腰间紧紧一收，衬出一截精瘦的腰身来，衣上绣着礼王府的纹章，用的是暗红色的丝线，不张扬却很醒目。

这一身穿在燕流纺身上，叫他平日里那股子散漫的少年气收敛了大半，显出几分英武飒然的味道来。

入宫上朝这等事，燕流纺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读到过，自己亲身经历还是头一遭，因此虽然起得太早了些，心头还是有些期待的。

很快他便见到了虞错，礼王殿下也已换上了蕴朝亲王的朝服，紫金色的圆领袍衫，前胸后背绣着蟠龙纹，衣摆宽大而垂坠，腰间束了一条嵌玉的革带，头戴进贤冠，冠上缀着的明珠在晨光下折出清冷的光来，衬得他周身的气势比平日里更逼人几分。

不知是不是燕流纺的错觉，总觉得穿上朝服的王爷同他日常所见有些不一样了，更显得矜贵冷冽，一眼望去，天生便该坐在高位之上。

带着三分新奇三分玩乐，他正了正神色，板着一张脸，装出阳一平日里的模样，沉默地走到虞错身侧拱手问安。

虞错则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上了马车，仿佛当真把他当成了阳一一般。

这样一想，燕流纺心里又有些不痛快了。

不对吧，他不是应该是特别的那个吗？不能因为换了套衣裳，就同对待旁人一样对他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像以前那般说两句讨巧的话，比如夸一夸他们家大人穿上这身朝服可真好看之类的，然而载着虞错的马车很快便动身了，车轮骨碌碌转了起来，燕流纺只好先行跟上。

好吧，心里憋的话只能等礼王办完正事之后再说。

到了宫门外，燕流纺也是头一回瞧见皇宫的模样。

朱红色的宫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城楼高耸，飞檐上蹲着一排琉璃瑞兽，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宫门洞开，里面是一条极宽极长的甬道，石板铺地，两侧立着石柱，柱上雕了些他看不太懂的花纹。

他勉强算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心中只觉得这个地方特别大、特别空旷。

作为护卫，他是不能跟着进宫的，于是只能在宫门外原地候着。因着人多，他想爬上高处去看看皇宫全貌的念头自然也不可能实现。

看着周围不时路过的官员，心底那股子期待顿时了无踪迹。

燕流纺四周也有些旁的大人带来的随从在等候，他一身王府亲卫的服饰过于显眼，气度又不凡，不少人看着便想上前套个近乎的模样，但碍着礼王府在外的名声，再加上他摆出来的冷脸，到底还是被劝退了。

而他对这些人同样没什么好奇心，乐得躲个清静。

他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宫门再次打开，一群穿着各色官袍的大人从宫内走了出来，不少人结伴而行，有老有少有说有笑，然而就是不见他家大人。

他一边等一边默默观察着人群中被最多人簇拥的几位紫袍官员，试图从中辨认出有没有和燕漓长相相近之人。

正打量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走上前来同他搭话。

那是个年轻的官员，至少看起来很年轻，身量挺拔，长了一双带笑的眼睛，同燕流纺说话时也不显得高高在上，他靠近后便问：“你是礼王殿下的亲卫？”

少年沉默着颔首。

出门在外，这种礼王府特有的范儿他还是要拿捏一下的。

年轻官员也不太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好意提醒道：“礼王殿下下朝时被皇上留下说事了，你应当还要在此处多等一段时辰。”

他声调平缓，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多说这么一句，显然是特意来告知燕流纺的。

由是燕流纺也礼貌地朝他道谢：“多谢大人。”

心里却不由生出些埋怨来，埋怨皇上昨日才刚见过自己表弟，怎么今日又要见？他也没觉得自己必须天天和师姐见面啊。

又埋怨虞错干嘛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门口，也不派人说一声，都不怕自己因为无聊四处乱跑。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他想，如果是王府的其他侍卫，定然不会生出同他一样大胆的想法。

抬眼一看，发现方才那位年轻官员居然还没走，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

燕流纺脸上已没了先前的冷淡，随意问道：“大人还有什么旁的事吗？”

花尧，也就是这位年轻官员，方才见这位护卫莫名其妙自己笑了一下而后又变了脸色，觉得颇为新奇。又觉得他容貌实在出众，不像寻常侍卫，暗自感慨那位礼王果真连用人也要挑同自己一样好看的。

既已搭上了话，他便觉得两人多聊两句也好。

他先自报了家门：“在下大理寺少卿，姓花名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