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师徒寥寥几句话间，燕流纺好似看了一出大戏般。

他听明白了。这位温公能做虞错的老师，早年做官时自然是有些地位的，告老还乡多年后此番回京，是为了能帮衬到自己女婿的前程。

而虞错对这一点显然有些意见。

燕流纺不喜欢白白站着，他见虞错手边搁着个茶盏，便顺手提了起来，打算替大人斟一杯茶。

刚一摸起来便觉着不对，壶里面居然是空的。他动作轻巧，发现是空壶后便不动声色放了回去。

只是这一幕却叫虞错瞧见了。

他是个敏锐的人，转头便对着老师道：“我知道老师素来清贫，只是手边却不能连伺候的仆人都没有一个，从前您这宅子也没冷清成这般模样。”

说完也没有征询的意思，直接道：“我今日便差一批人过来供您使唤。”

“你有心了，却是不必。”老人家露出个略有些怀念的笑来，摆手道，“这些年老夫除了整理诗集外，养花弄草，处处亲力亲为，早不习惯从前被人伺候的日子了。”

他笑了笑：“若实在要用人，自己再雇些便是，用不得稚儿费心。”

虞错没再多说，但以燕流纺对他的了解，这波人他回去后肯定还是会送过来的。

不过，稚儿？

这是殿下的乳名还是昵称啊？

温公又接着问了些虞错的近况，末了还重点问了他最近可有看些什么书。

虞错这些时日看的书自然只有心法和武功秘籍，这些可不好跟老师讲，于是诚实道：“近日事忙，没什么时间看书。”

温公当即训了他两句，说再忙也不能荒废了学问，书还是要看的，虞错低着头受了教训，一声也没回。

互相寒暄的话说完，两人便要谈些私下的事了。

温公先对着身后的外孙道：“屏儿，你先出去吧，再去把老夫书房那副云汀棋取过来。”

沈温屏应了一声后转身便走。

虞错这头也一样，对燕流纺吩咐：“你去门外守着。”

燕流纺还在琢磨着先前听到的那两个字呢，下意识便回了一句：

“遵命，稚儿。”

话刚出口，燕流纺便知糟了。

果然，他这一声仿若平地惊雷。

对面的温公瞪圆了眼睛，满脸惊疑地望着他，连已经快要跑出门去的沈温屏都不由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至于虞错，他缓缓转过头来，眼底带着要将燕流纺当场烧掉的火，从脖颈到耳尖处，一整块皮肤都夸张得红透了。

心里觉得大人也不一定全是气红的，燕流纺露出个讨饶的笑来，不由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大人，口误。”

他翘起的眼角却仿佛起了反效果，下一刻，虞错已从手边的桌上拿起一只原先倒扣着的茶杯，朝着他丢了过来。

燕流纺毫不费力地一伸手，将杯子牢牢接住，又轻轻放回原处。

“大人，我先走了，您和老师慢慢聊。”

丢下这句话后，他施展起身法，咻咻几步便往外跑了。中途不忘一把提溜住还愣在门口的沈温屏，将人一并带出了门，最后将门合上。

逃出来后，手还扶在门上的燕流纺呼出一口长气。

却见旁边被他拎出来的沈温屏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盯着自己，嘴巴半张着，不知道想些什么，说不出话。

燕流纺对这小孩没什么话好说，他方才还因为自己父亲的事瞪了虞错一眼呢。

“去取你的棋吧。”

丢下这句话后，他也没有乱跑，而是安安静静守在了门外。

门虽然关上了，里面谈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燕流纺没有刻意去偷听，可没办法，两人的话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

温公似乎已从方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

不知带着什么心情，他感慨了一句：“你这侍卫，倒也活泼。”

“砰”的一声，应当是虞错气得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他心情平复得也快，没有多做解释，只回了一句：“山中野人，不守规矩。”

燕流纺在门外轻咳一声，怎么大人在外面还是说他是野人呢。

幸好温公看样子也没有就此细聊下去的打算。

他声音带上了些语重心长的语调：“这次回来，你可要去你母亲墓前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