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走進捷運站的時候,腿是軟的。
不是誇張。是真的軟。膝蓋以下的部分像被人拆掉了骨頭,只剩下兩條棉花在撐。他扶著手扶梯的橡膠帶,盯著緩緩下降的階梯,覺得自己大概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手術——沒有麻醉的那種。
捷運月台上人不多,週六下午的車廂空得可以躺下來。他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在玻璃隔板上,閉上眼。
剛才在咖啡廳裡的每一幀畫面開始在他腦子裡自動回放。
「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的習慣?」
那句話。那個語氣。那個眼神。
陳寧的胃又縮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五年,經歷過大學畢業答辯、研究所面試、公司年終報告被老闆當場質疑數據來源——但那些場面跟剛才比起來,大概就像小學一年級的隨堂考試跟聯考的差距。
葉佩佩問他問題的時候,那個眼神。
不是生氣,不是質問,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我還是想聽你怎麼解釋」的那種看。像貓盯著一隻在角落裡假裝自己是石頭的老鼠,不急著撲上去,只是蹲在那裡,尾巴慢慢地搖。
他不知道自己那個「記性好」的藉口她信了多少。
但她最後笑了。
那個笑是什麼意思?是「好吧我接受你的解釋」的笑,還是「行你繼續演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的笑?
陳寧分辨不出來。
他跟葉佩佩在螢幕上聊了五年,他自認對她的情緒判斷很準——她打字的節奏快了代表心情好,慢了代表在斟酌,突然已讀不回代表在生氣或者在哭。但面對面的時候,這些判斷標準全部失效了。他看不懂她的微表情,讀不懂她的眼神,猜不透她那個笑容底下藏的是什麼。
他在螢幕上是知己,在現實裡是瞎子。
捷運到了他的站。他站起來,走出車廂,搭電梯上到地面。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秋天的傍晚來得快,剛才還是暖金色的光,現在已經變成了灰藍色的暮靄。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是沈孟潔。
沈孟潔: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約會順利嗎???」
陳寧盯著那三個問號,打了一行字:
陳寧: 「不是約會。是法律諮詢。」
沈孟潔: 「好好好法律諮詢。那法律諮詢順利嗎?」
陳寧想了想。
馬甲沒掉。大概吧。至少葉佩佩最後是禮貌告別的,沒有當場把他扭送派出所。
陳寧: 「還行。」
沈孟潔: 「「還行」。你知道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事情通常都很不怎麼行嗎?」
陳寧: 「……真的還行。」
沈孟潔: 「好吧。那下次什麼時候見?」
下次。
陳寧盯著這個詞,心跳又漏了一拍。
有下次嗎?
他不知道。葉佩佩走的時候說「有進展我LINE你」,但那句話到底是客套還是認真的,他分不清。
陳寧: 「不知道。看她吧。」
沈孟潔: 「陳寧,你有時候真的讓人很想打你。」
陳寧把手機收起來,沒再回。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王大維他們大概出去吃飯了。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沒開燈,就這樣在漸漸暗下去的房間裡坐著。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滲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剛才在咖啡廳裡,葉佩佩轉身離開的時候,風衣的衣擺在她身後晃了一下。那個畫面定格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像一張照片。
然後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很有意思。」
有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高中時候完全不熟、七年後突然冒出來諮詢法律問題的理工男,有什麼「意思」?
陳寧想不通。
但他決定不想了。今天已經夠累了。他脫掉那件黑色外套——小胖的外套,他記得要還——掛在椅背上,整個人往後仰,盯著天花板。
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