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端著那杯「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回來了。
杯子放在陳寧面前,蒸氣從杯口嫋嫋升起。他低頭看了一眼——顏色對,奶泡薄,溫度燙到杯壁都有點拿不住。
這杯咖啡如果放在他跟葉佩佩的帳號對話裡,大概會收到一句「品味不錯嘛~~」然後附上一個豎大拇指的貼圖。
但現在,這杯咖啡是一個定時炸彈。
陳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心虛。燕麥奶的穀物香混著半份濃縮的微苦在舌尖散開——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舌頭幾乎自動產生了一種「這是她的味道」的聯想。
他把杯子放下,抬頭。
葉佩佩正在看他。
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掃視,是認真地、仔細地、像在觀察一個證人在證人席上的每一個微表情那種看。
然後她開口了。
「陳寧。」
「嗯?」
「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的習慣?」
她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問「你今天吃了嗎」。但陳寧聽得出那種平穩底下的東西——那是律師在庭審中常用的技術:用最平靜的語氣問最致命的問題,讓對方在放鬆警惕的時候露出破綻。
他的後背開始冒汗。
「什麼意思?」他裝傻。
「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葉佩佩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每個字的發音都精準得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這是我的喝法。不是『跟我有點像』,是完全一樣。一模一樣。連『極燙』這個備註都一樣。」
陳寧的手指在杯子上微微收緊。
「我剛才說了,是網友推薦的——」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學校門口只有美而美跟壹咖啡。」葉佩佩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踩在點上。「壹咖啡的菜單上沒有燕麥奶這個選項,美而美更不可能。所以你說的那個喝法,不是高中的時候養成的。」
她頓了一下。
「那你是在什麼時候、從什麼管道,知道了這樣一種跟我一模一樣的咖啡偏好?」
問題很清晰。邏輯很完整。論證很有力。
陳寧覺得自己此刻的處境大概跟一個站在證人席上、被檢察官一條一條拆穿不在場證明的被告差不多。
他的理工大腦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最後的價值——不是幫他想出一個完美的回答,而是冷靜地、準確地告訴他:你沒有完美的回答。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但他還是要說點什麼。
沉默等於默認。
「我記性比較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嘴巴裡冒出來,語調比他預期的穩——感謝他多年來在公司簡報中練就的面不改色技能。「高中的時候……有一次看到妳桌上有飲料杯,上面寫了什麼配方,我就記下來了。純粹是……記性好。」
這是他目前能編出的最合理的解釋。
一個記性好的理工男,偶然看到同桌的飲料杯上寫的配方,記了七年。
荒謬嗎?荒謬。
但至少比「我就是你失聯的網友」安全。
葉佩佩看著他。
那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陳寧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被她看穿了。他的耳朵開始發燙——他知道,這是他從高中以來就改不掉的毛病,一緊張耳朵就紅,紅得很明顯,藏都藏不住。
他祈禱咖啡廳的燈光夠暗,暗到她看不見。
「記性好。」葉佩佩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沒有質疑,也沒有相信。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在品嚐一杯咖啡餘韻一樣的玩味。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揚,眼睛微微彎起來,甚至有一點——陳寧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一點點像是覺得好笑的弧度。
「陳寧,」她說,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但鬆得不多,「你很有意思。」
「什麼意思?」
「沒什麼。」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來,用食指在杯緣上畫了半圈。「只是覺得你跟高中時候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高中的時候你好像不太會說話。」
「……我現在也不太會。」
「但你記性很好。」
這句話她說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睛。
陳寧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選擇了沉默。
葉佩佩也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大概是確認時間——然後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收尾式的微笑。
「今天謝謝你的咖啡。你朋友的案子我回去再想想,有進展我LINE你。」
「好。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