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活下來了。
同一時間。
葉佩佩坐在自己租屋處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台筆電和一本A4大小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到了一張空白頁,她用黑色原子筆在最上面寫了兩行字:
「陳寧——帳號關聯性分析」「第一輪線索整理」
然後她開始寫。
她的字很小,很密,行距精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法庭紀錄上書寫的——不潦草,不猶豫,下筆即定。這是法學院訓練出來的習慣,葉佩佩做任何書面記錄都是這個標準。
她先從最早的線索開始寫。
「線索一:咖啡配方。」
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此為本人在帳號中使用長達三年的固定配方,從未對任何現實中的人提及。陳寧在點單時脫口而出,完全一致,連「極燙」備註無遺漏。事後解釋為「高中時看到飲料杯上的配方」,但高中時期學校附近無提供燕麥奶選項之咖啡店,此解釋不成立。
「線索二:措辭習慣。」
於LINE對話中(日期:XX月XX日深夜),句尾出現雙波浪號「~~」。此為帳號使用者之固定打字習慣,五年來從未改變。單獨出現不足以構成證據,但與其他線索交叉比對後,關聯性顯著。
「線索三:文學敏感度。」
法律諮詢期間(日期:XX月XX日),討論「意識所有權」案例時,陳寧之回覆中出現「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一語。此類比喻非典型理工科思維所能產出,與帳號使用者一貫之文學化表達高度吻合。另,提及某本科幻小說時,陳寧回覆「我沒看過那本」,用詞為「那本」而非「哪本」,暗示其已知書名。
「線索四:帳號消失的時間線。」
帳號被註銷之日期為XX月XX日(星期二)。陳寧首次透過LINE聯繫本人之日期為XX月XX日(相隔約一週)。時間間隔極短,且陳寧在此之前三年從未主動聯繫。
「線索五:底片相機。」
(待確認)陳寧於LINE頭像及群組照片中可見一台掛於頸部之相機,機型疑似Leica M6。帳號使用者曾多次在對話中提及此型號相機及其獨特之測光手法。
她寫完最後一行,停了筆。
筆記本上,五條線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具體描述、有分析。如果這是一份法律文件,它已經具備了起訴書的基本架構。
但葉佩佩沒有打算起訴任何人。
她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台北的夜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點,像被打散的螢火蟲。
她想起了那個帳號。
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對話。想起那個人在她說「我好煩」的時候回覆的那些奇怪的、溫柔的、像從某本舊小說裡摘出來的句子。想起他打字的節奏——快的時候像機關槍,慢的時候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想起波浪號。
想起那個她已經念了五年、卻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陳寧的聲音。
她今天聽到了。比她想像中的低一點,有一點沙啞,像是一把很久沒有調過音的大提琴。說話的時候不太看人的眼睛,但不是那種心虛的不敢看,是那種——從高中就這樣的——不太習慣跟人對視的、靦腆的迴避。
葉佩佩忽然笑了。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話:
「結論:陳寧即帳號使用者之可能性——99%。剩餘1%留給奇蹟。」
然後她翻了一頁,在新的空白頁上寫了另一行字:
「第二階段策略:不拆穿。繼續觀察。收集更多交叉驗證。」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附註:此人反偵察能力極差,觀察過程應兼具耐心與娛樂性。」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起來,放進了書桌的第二層抽屜裡——那個抽屜是她放重要文件的地方,裡面有她的律師考試成績單、畢業證書,現在多了一本寫滿線索的筆記本。
葉佩佩關掉檯燈,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那個坐在她右邊、永遠安安靜靜、轉筆永遠是逆時針方向的男生。那個在她印象中只是一個「不太說話的同桌」的男生。
原來是他。
原來從頭到尾,那個在網路上跟她聊了五年的人,就坐在她隔壁。
零公分的距離。
葉佩佩閉上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
「陳寧。」
她在黑暗中輕聲念了這個名字。這是今天第二次。
然後她想:好。遊戲開始了。
這一次,她不會讓他再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