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走了,還有一點事。」
她站起來,把風衣的領子理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包,轉身往門口走。
陳寧坐在位子上,看著她的背影一步一步遠去。
風鈴響了。
門關上了。
他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了椅背上。
咖啡已經涼了。那杯他剛才點的、葉佩佩的配方、他的定時炸彈——此刻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陳寧盯著那杯咖啡,覺得自己剛才大概是經歷了一場他人生中最短、但最驚心動魄的庭審。
他輸了嗎?
他不知道。
她信了嗎?
他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馬甲,在剛才那三分鐘裡,被撕開了一個角。一個很小的角。但葉佩佩是律師,她的職業就是從一個很小的角開始,把整匹布一層一層地拆開。
而他,一個連謊都撒不圓的理工男,能撐多久?
陳寧拿起那杯涼掉的咖啡,一口氣喝完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台北,午後的光線有一種溫柔的重量,落在肩上暖暖的。他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在裡面憋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拍了拍胸口。
馬甲沒掉。
大概吧。
他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走了大概二十公尺,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咖啡廳的門面。灰白色的牆,手寫的黑板菜單,門框上的蕨類植物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扇門的另一邊,大概走出門口不到三十步的距離,葉佩佩站在一棵行道樹的蔭影下,手裡拿著手機,正在通話。
電話那頭是她的閨蜜。
「喂?」閨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怎麼了?你不是在跟那個高中同學喝咖啡?」
葉佩佩靠在樹幹上,看著陳寧遠去的背影——那個穿著黑色外套、走得有點急、肩膀微微繃緊的背影——嘴角不可抑制地、瘋狂地、往上揚。
「喂,」她說,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像是快要笑場的顫抖,「我跟你說一件好笑的事。」
「什麼事?」
「我那個失蹤了一個禮拜的靈魂網友。」
「嗯?」
「他今天大費周章地——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剪了頭髮,提前半小時到咖啡廳佔位子——裝成一個木頭理工男,來請我喝了一杯咖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閨蜜的聲音炸了出來:「什麼?!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
「他幫我點了咖啡。」葉佩佩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用我在帳號裡用了五年的配方。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一個字都不差。」
「……」
「然後他跟我說是他『記性好』。」葉佩佩終於笑了出來,聲音很輕,但在午後安靜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記了七年。因為高中的時候看過我飲料杯上寫的配方。」
「他真的這樣說?」
「他真的這樣說。」
「那妳……」
「我沒拆穿。」葉佩佩直起身,開始往捷運站的方向走。步伐很輕,像踩在雲上。「我想看看,這個人還能裝多久。」
她掛掉電話,把手機收進風衣口袋裡。
秋天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了她散在肩上的頭髮。她看著前方——陳寧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捷運站的入口——然後她低下頭,笑了。
那個笑容跟剛才在咖啡廳裡的不一樣。不是禮貌的笑,不是審視的笑,不是律師式的、精準控制弧度的笑。
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子,在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之後,忍不住的、發自心底的笑。
「陳寧。」
她輕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她想:好。那我們就來玩一場遊戲。
一場獵手與獵物的遊戲。
只不過——她現在還不打算告訴他,到底誰才是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