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持續了大約兩分鐘。對話像一輛陷在泥裡的車,兩個人輪流踩油門,車輪空轉,前進不了半公分。
服務生在這時候走過來。
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圍著深色圍裙,手裡拿著點單本,笑得很職業化。
「兩位需要加點什麼嗎?我們今天有新品,手沖的衣索比亞花魁——」
「不用了,謝謝。」葉佩佩說。
服務生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離開。
然後葉佩佩又開口了。
「等一下。」她看了一眼陳寧已經見底的美式,語氣很自然地說,「你那杯喝完了,要不要再來一杯?我請。」
「不用——」
「沒關係。」她已經轉向服務生了,「你說你想喝什麼?」
陳寧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葉佩佩。她的表情很平淡,像是一個普通的社交禮儀。他不想拒絕得太用力——拒絕太多次會顯得奇怪。
於是他開始想。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做了一個很迅速的運算:他應該點什麼?
美式?他剛才已經點過了,再點一杯一模一樣的顯得很無趣。
拿鐵?可以,安全。
手沖?太文青了,不符合人設。
他的大腦在「拿鐵」和「美式」之間切換了大概零點三秒,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了葉佩佩面前的那杯咖啡。
他看到了。
白色的馬克杯裡,液體的顏色不是一般的咖啡色——偏淺,帶一點淡淡的奶色,表面的奶泡很薄,幾乎看不到。
熱美式。換燕麥奶。只要半份濃縮。
他的大腦瞬間短路了。
不是因為認出了那杯咖啡——好吧,也因為認出了那杯咖啡——而是因為他的嘴巴,在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發出「閉嘴」指令之前,已經先一步動了。
「一杯熱美式,換燕麥奶,只要半份濃縮。要極燙。」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卡座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服務生點了點頭,在單子上記下來:「好的,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
然後他走了。
留下了一片死寂。
那片死寂大概持續了三秒鐘。
但在陳寧的感知裡,那三秒鐘大概有三個小時那麼長。
他的大腦在這三秒裡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崩潰流程:
第一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第二秒——意識到那句話是誰的口味。
第三秒——意識到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此刻正在看著他。
他不敢抬頭。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可以感覺到那個目光,落在他的額頭上,像一束很細的聚光燈,把他從頭頂照到下巴。
然後他聽到了葉佩佩的聲音。
「陳寧。」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但那個語氣裡的東西——他聽得出來——已經不是剛才那個禮貌客套的「還好」「嗯」「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