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九點半，陳寧宿舍的公共區域召開了一場建舍以來最嚴肅的會議。

出席人員：陳寧（提案人）、室友王大維（資深宅男，專業是資工）、對門的阿凱（電子系，三年沒交過女朋友）、以及隔壁房的小胖（機械系，曾經穿著拖鞋去參加畢業典禮）。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堆滿泡麵碗和空飲料罐的桌子旁邊，神情凝重，彷彿在討論的不是穿搭，而是一份攸關生死的工程標案。

「所以，」王大維雙手交叉在胸前，率先開口，「你明天要去見一個女的。」

「見一個同學。」陳寧糾正。

「見一個女同學。」阿凱補充。

「見一個你高中暗戀了兩年、畢業後七年沒講過話、現在突然約你出去喝咖啡的女同學。」小胖總結。

陳寧沉默了三秒鐘。

「……差不多是這樣。」

四個人同時看向他的衣櫃。

那扇鐵灰色的櫃門打開之後，裡面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七件素色T恤——三件白的、兩件灰的、一件深藍、一件黑。三件格子襯衫——紅格子、藍格子、綠格子。兩條卡其褲——一深一淺。一條牛仔褲——穿了四年，膝蓋的位置已經開始泛白。

這就是陳寧二十五年人生的全部衣櫃。

王大維伸手翻了翻那幾件T恤，像在檢查一批待出貨的零件：「你這些衣服，每一件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不一樣，」陳寧說，「白色的那三件，領口的弧度不同。」

「……你是在開玩笑吧？」

「沒有。圓領、V領和小U領，確實不一樣。」

王大維把手放下來，轉頭看了看阿凱和小胖，三個人交換了一個「這人沒救了」的眼神。

「好，」阿凱拍了拍桌子，「先不管衣服。我問你，你知道明天去見的人是什麼級別的嗎？」

「什麼級別？」

「你說她是頂級律所的見習律師，全國第一法學院畢業，長得——你自己怎麼形容的來著？」

陳寧的喉結動了一下。

「美得……很有攻擊性。」

沉默。

小胖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搜了一張「精英女律師」的示意圖，把手機轉過來讓大家看。螢幕上是一個穿著黑色套裝、踩著細跟高跟鞋、氣場足以讓整條街自動讓路的女性形象。

「你明天要見的，大概就是這個等級。」小胖說，「然後你要穿著你的格子襯衫跟竹節棉T恤去？」

陳寧看了看手機螢幕，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格子襯衫。

他忽然覺得那件襯衫正在用一種委屈的眼神看著他。

「所以我才找你們幫忙。」他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陳寧人生經歷過的最混亂的一個小時。

王大維主張走「商務精英路線」——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套他大四面試時穿過的深藍色西裝，三件套的，還有袖扣。他把西裝舉到陳寧面前，眼睛亮得像在展示一件藝術品：「這件，穿上去保證你氣場提升三百趴。」

陳寧看著那套西裝，想像了一下自己穿著三件套走進咖啡廳的畫面。

像房屋仲介。

不行。

阿凱的方案比較保守——白襯衫配深色褲子。但他堅持要幫陳寧把襯衫紮進褲子裡，還找了條不知道是誰的皮帶要他繫上。陳寧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覺得自己像要去做簡報的實習生。

「太僵了。」他說。

「你平常就這個樣子啊。」阿凱無辜地說。

小胖的提案最大膽——他翻出了一件他買來從來沒穿過的黑色牛仔外套，裡面配一件素白T恤，底下搭深色直筒褲。整體風格介於「隨便」跟「有型」之間，看起來像是「我沒有特別打扮，但我天生就長這樣」的感覺。

陳寧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