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點四十七分。
陳寧坐在辦公桌前,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明顯了。
他在回覆葉佩佩的訊息。這一次不是法律問題——葉佩佩下午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推薦的咖啡廳」,說最近壓力大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陳寧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但他很努力地壓住了情緒,用一種「順便推薦」的語氣回了三家店。
葉佩佩挑了其中一家回覆說「聽起來不錯,週末去坐坐」,然後話題自然地從咖啡廳延伸到了咖啡本身。
這是一週以來他們第一次聊跟法律無關的話題。
陳寧知道這是危險的。話題越私密,他越容易露出馬腳。但他管不住自己——當葉佩佩問「你平常喝什麼咖啡」的時候,他大腦裡那個負責維持人設的區域直接當機了三秒鐘。
他很想說:「手沖,耶加雪菲,中淺焙,水溫88度,悶蒸30秒。」
因為這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因為這是他在帳號裡跟她聊過無數次的話題。因為她曾經在凌晨兩點對他說:「你沖咖啡的描述聽起來好好喝,以後有機會你沖給我喝好不好?」他回了一個「好」字。那個「好」字,他到現在都記得。
但他不能這麼說。
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不會知道耶加雪菲是什麼。
所以他打的是:
「我平常都喝公司的咖啡機,什麼都好,不挑。」
安全。無趣。完美符合人設。
葉佩佩回了一個「哈哈」。
兩個字,一個標點。陳寧盯著那個「哈哈」,分不清是禮貌的附和還是真的覺得好笑。
話題繼續。他們又聊了幾句,從咖啡聊到了天氣,從天氣聊到了週末的計畫。葉佩佩說她週末可能去那間咖啡廳坐一下午,陳寧回了一句「那間店的窗邊位子不錯」——然後他意識到他又犯規了。
一個「只去過公司咖啡機」的人,怎麼會知道那間店的窗邊位子不錯?
他緊急補了一句:「我看Google評論上寫的。」
葉佩佩沒有追問。
陳寧鬆了一口氣,繼續打字。
然後,深夜的疲憊感來了。
這是他連續第四天在凌晨一點以後才準備睡覺。他的眼睛已經開始發酸,大腦的反應速度明顯下降,平時能在零點五秒內完成的「打字→檢查人設→修正→送出」的流程,現在需要三秒鐘才能跑完。
而人在疲憊的時候,身體裡那些被壓制的習慣就會趁機跑出來。
就像現在。
他在回覆葉佩佩的一段話時,打完最後一個句號,手指不知道為什麼,自動自發地在句尾加了一個東西——
~~
一個波浪號。
不大,兩個字元的長度,安安靜靜地掛在句尾。
陳寧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送出去了。
「那間店聽起來不錯,週末人應該不多,適合看書~~」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次完整的宕機。
波浪號。
他在帳號裡用了五年的波浪號。
那個帳號的打字習慣跟他的LINE完全不同。在帳號裡,他喜歡在輕鬆的句尾加一個波浪號,喜歡在段落之間空兩格,喜歡用一種特定的方式拆分長句——這些習慣是他用了五年養成的,刻進了手指的肌肉記憶裡,深到他自己都幾乎意識不到。
而在這個對話框裡,他一直很小心地避免這些習慣。他用句號,用分段,用「正常人」的打字方式。
直到今天。
直到疲憊把他的防線磨薄了一層,讓那個藏在深處的習慣,像水一樣從縫隙裡滲了出來。
陳寧盯著螢幕上那個波浪號,手指僵在半空。
他要不要補一句話把它蓋過去?比如「不好意思打錯了」?但這也太奇怪了——誰會因為一個波浪號道歉?他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對一個標點符號這麼緊張?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盯著那個波浪號,盯著它跟那句話一起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像一個不小心從口袋裡掉出來的、不屬於這個身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