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太晚了。
事情是這樣的:在第三輪法律諮詢中,他們討論到了一個跟「意識所有權」有關的案例——某個AI公司跟藝術家之間的著作權爭議。葉佩佩在回覆中順帶提了一句,說這個案子讓她想到最近看的一本科幻小說,裡面也探討了類似的問題。
她只是順嘴一提。在回覆的最後一段,用很小的篇幅,很輕的語氣。
但陳寧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大腦裡的某根弦被撥動了。
那本科幻小說。
他看過。
不僅看過,他還在帳號裡跟葉佩佩討論了整整三個晚上。
他的手指已經先於大腦一步開始打字了。
「你說的那本,是不是講一個未來世界裡人類可以把意識上傳到雲端、但上傳之後的副本到底算不算「原版的自己」的那個故事?如果是的話,我覺得那個作者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技術設定,而在於他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敘事結構——」
他打到這裡,手指忽然僵住了。
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亮著。他的理工大腦終於追上了他的本能反應,冷靜地、殘酷地向他報告了一個事實:
你剛才打的那些話,不是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會說的。
「敘事結構」?一個會用「敘事結構」這四個字來評論小說的人,不會是一個「我只懂修電腦」的人。
陳寧盯著螢幕,後背開始冒冷汗。
他瘋狂地按退格鍵。一個字一個字地刪。
刪完之後,他重新打了一段。
「哦,我沒看過那本。不過聽起來著作權的議題確實跟開源授權有點像,都是在處理「所有權邊界」的問題。我朋友的案子如果延伸到這塊,我再來請教妳。」
理工男。法律問題。回歸安全區。
他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文學青年」的痕跡洩漏出來,按下了送出。
但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被發現的抖,是那種「你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說卻必須把它們全部嚥回去」的、壓抑的抖。他在帳號裡可以跟她聊任何話題,從宋代文學到後搖滾到某個導演的長鏡頭美學,每一個話題他都能接得住、接得漂亮。但在這個對話框裡,他連「我看過那本小說」這句話都不能說。
因為說了,就穿幫了。
穿幫的後果他承受不起。不是怕葉佩佩生氣——她不是那種會生氣的人。他怕的是她會覺得被欺騙。一個高中同桌,突然變成了她失聯的網友,這中間的落差和欺騙,她會怎麼想?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在演?」
「你接近我就是因為你知道我是誰?」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每一種可能的反應都在陳寧的腦子裡預演了一遍。每一種,都讓他退縮。
所以他繼續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