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對陳寧感到厭煩——這個人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剛好在一個她很疲憊的時間點出現了。她看到他那些格式工整的問題清單、那些措辭嚴謹的法律詢問,只覺得——果然是理工男。
跟那個帳號裡的人完全不同。
帳號裡的那個人,會在她說「我好累」的時候回一段長長的文字,裡面沒有任何大道理,只有一些奇怪的、溫柔的、像是從某本小說裡摘出來的句子。比如:「疲憊是今天的你,但不是明天的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那個你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她不知道那些句子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從哪裡看來的。但她知道,每次看完那些句子,她胸口那股壓著的東西就會鬆一點點。
而現在,那個會寫那些句子的人,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問「開源協議的授權範圍怎麼算」的高中同學。
葉佩佩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包包裡。
計程車停在律所門口。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開車門,踩上人行道。
高跟鞋的聲音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走進電梯的時候,她已經變回了那個所有人都認識的葉佩佩——冷靜、專業、不露一絲多餘的情緒。
沒有人會知道,五分鐘前她還在計程車上,對著一個空白的對話框,想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電腦。
螢幕上跳出一封新郵件——是陳寧發來的那份修正後的問題清單。十二個問題,每一條都按照她上次的建議做了調整。
她掃了一遍。
然後她停住了。
第十一題。
那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衍生作品的著作權歸屬」,但陳寧在問題的描述裡用了一個讓她愣了一下的比喻——他把硬體開源專案的授權問題,比作「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
這個比喻。
不是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會用的比喻。
葉佩佩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
大概是隨便舉的例子吧。理工男偶爾也會看看小說的,又不是每一個都只看說明書。
她繼續往下看,把注意力拉回到法律問題本身。
但在她回答完所有問題、按下「送出」之後,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比喻。
「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
她發現自己記得一個類似的說法。
很久以前。在那個被註銷的帳號裡。那個人曾經跟她討論過一個類似的話題——他說:「共同創作的世界觀就像是幾個人合蓋一間房子,你不能因為你砌了其中一面牆,就說整間房子是你的。」
她當時回了一句:「那如果有人在你的牆上掛了一幅畫,那幅畫算誰的?」
他們就這個話題聊了整整一個晚上。
葉佩佩盯著螢幕,忽然覺得手指尖有一種麻麻的感覺。
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她關掉對話框,打開下一份卷宗,把注意力強行拉回到工作上。
但那個麻麻的感覺一直沒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