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人。
不同的包裝,但內核是一樣的。
陳寧忽然覺得,也許他不用那麼害怕。也許不管他用什麼面具出現,只要靠近得夠久,她還是能從那些縫隙裡,看到同一個他。
也許吧。
他收起這份柔軟,繼續扮演「木頭理工男」。
「謝謝妳。我把修正後的版本轉給朋友。對了,妳最近工作忙嗎?」
打完這句他盯了三秒鐘。
「妳最近工作忙嗎」——這句話,算不算越線?一個「高中普通同學」會問這種話嗎?
但他已經按了送出。
算了。
葉佩佩的回覆來得慢了一些。大約二十分鐘後。
葉佩佩: 「最近在準備一個庭審,比較忙。不過還好。」
「比較忙。不過還好。」
七個字。
陳寧盯著這七個字,試圖從中讀取更多資訊。她說「比較忙」,是真的「比較忙」還是那種「忙到快要死了但不想讓人擔心」的「比較忙」?她說「不過還好」,是真的「還好」還是那種「其實一點都不好但在不熟的人面前要維持體面」的「還好」?
他沒有答案。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有沒有資格去追問。
他回了一句「辛苦了,注意休息」,然後把對話停在那裡。
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陳寧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聲音在說:這條路走不遠。「法律諮詢」是一根拐杖,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等到這個案子的問題問完了,他就又沒有理由找她了。
到時候怎麼辦?
再編一個新的案子?還是就此打住,讓這條剛剛接上的線,再一次慢慢冷掉?
他不想冷掉。
他寧可繼續撒謊,也不要冷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寧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寧願用謊言維繫關係的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是那種「寧可什麼都不說,也不會說一句假話」的人。
但那是在帳號還在的時候。
帳號在的時候,他可以用最真實的自己去跟她說話。帳號不在了,他只剩下一層「高中同桌」的皮,這層皮太薄了,薄到裝不下他五年來攢下的所有真心話。
所以他只能用謊言墊一墊,讓這層皮看起來厚一點。
陳寧揉了揉眼睛,把這份自厭的情緒揉碎,吞下去。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認真研究下一批「可以問的法律問題」。
他的理工大腦在這一刻切換到了一種全新的工作模式:不是在寫程式,是在寫劇本。每一個問題都是台詞,每一次回覆都是對手戲。他要在這場戲裡,扮演一個「對法律一竅不通但很認真在學習的理工男」,不能太笨——那樣會讓葉佩佩覺得煩——也不能太聰明——那樣會讓她起疑。
要剛好在那個「笨得有點可愛」的區間裡。
陳寧對著螢幕苦笑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這輩子學的第一個表演技巧,不是在學校社團,不是在公司簡報,而是在一個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對話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