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花了四十三分鐘來寫那條好友邀請。
不是打字的時間——打字只需要十秒。剩下的四十三分鐘,全部花在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這件事上。他在這方面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就是能把一件正常人只需要花兩分鐘做完的事,硬生生拉成一場精神內耗的馬拉松。
第一版:
「葉佩佩你好,我是高中同桌陳寧,好久不見。」
太生硬了。像在填表。
刪掉。
第二版:
「Hi,我是陳寧,高中坐你隔壁那個,還記得我嗎?」
語氣太輕浮了。而且「還記得我嗎」這四個字,有一種微妙的乞求感,他不喜歡。
刪掉。
第三版:
「我是陳寧。」
太短了。像是來討債的。
刪掉。
第四版:
「佩佩你好——」
他打完這兩個字就停住了。佩佩?他憑什麼叫人家佩佩?他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夠塞滿一個便利商店的購物袋,他有什麼資格用這種親暱的稱呼?
陳寧盯著螢幕上的「佩佩」兩個字,覺得這兩個字正在用一種嘲諷的眼神看著他。
刪掉。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
到第八版的時候,陳寧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使用文字這件事。他一個理工男,平時寫報告的時候洋洋灑灑能寫三千字不帶喘的,怎麼到了這條不到五十字的好友邀請面前,就跟被人拔了鍵盤一樣?
晚上十一點零八分,距離他收到那張名片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陳寧深吸一口氣,把所有花俏的念頭全部丟掉,用最快的速度打了一行字,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直接按下送出。
「葉律師妳好,我是高中的同桌陳寧。抱歉冒昧打擾,因為最近有一點法律上的問題想請教,聽說妳在這方面很厲害。方便的話希望能加個好友諮詢,不方便也沒關係,謝謝。」
客氣。
禮貌。
疏離。
安全到像一層保鮮膜,把他所有的真實情緒都裹得嚴嚴實實。
訊息送出去之後,螢幕上跳出「邀請已送出,等待對方確認」的提示。陳寧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等。
等待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多的事——等考試放榜、等面試結果、等程式碼跑完、等她凌晨三點的訊息。只是以前的等待是有方向的,他知道她一定會回。現在這一次,他什麼都不知道。
十一點十一分。沒有回應。
十一點二十三分。還是沒有。
十一點四十分。陳寧已經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了大概三十次。每次翻過來看到的都是同一個畫面:「等待對方確認」。他開始腦補各種可能性——她是不是睡了?還是看到了但不想加?還是覺得他很莫名其妙?還是根本沒注意到有這條邀請?
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屁股挪來挪去的樣子像坐在一張長了釘子的凳子上。
室友從遊戲裡抽空看了他一眼:「你是痔瘡發作嗎?」
「……沒有。」
「那你幹嘛一直動?」
「坐太久,痠。」
室友沒再問了。陳寧繼續盯著手機。
十一點五十二分。
螢幕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