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群組的通知,不是外送App的推播。是一個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東西——
「葉佩佩已接受您的好友邀請。」
那行綠色的小字出現在螢幕頂端的時候,陳寧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不是文學修辭,是生理上實實在在的、胸口那塊肌肉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然後他看到對話框裡跳出了一條新訊息。不是他發的,是她發的。
葉佩佩: 「陳寧,好久不見。班長跟我說了。請問是什麼樣的合約問題呢?」
語氣得體。禮貌。疏離。
像一封寫給陌生客戶的公務郵件。
陳寧盯著那行字,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慢慢漫上來。不是失望——他本來就不期待什麼。是某種更細微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像是你在冬天的夜裡突然想起夏天的某個下午,明明是同一個人,但那個溫度你怎麼都摸不到了。
螢幕那頭的這個葉佩佩——用「請問」、用「呢」、用「好久不見」這種滴水不漏的客套話包裹自己的葉佩佩——跟帳號裡那個會在凌晨三點丟一句「我好煩今天庭審差點在法官面前翻桌」然後附上一個翻白眼貼圖的女孩子,是同一個人嗎?
是同一個人。
只不過,他在那邊是「知己」,在這裡是「高中同桌」。
這兩個身分之間的距離,比他跟葉佩佩高中課桌中間那條線,還要寬。
陳寧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能多想。不能在這個時候多想。
他開始打字,用一種他不習慣的、刻意壓抑的語氣: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是這樣的,我朋友的公司在做一個硬體開源專案,對授權條款有些疑慮,想問問看有沒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如果太忙的話,不勉強。」
打完,檢查了一遍。確認語氣夠客氣、夠疏遠、夠「只是一個普通高中同學在問公事」的樣子。
按下去。
訊息送出去。
他盯著螢幕,等了大概兩分鐘。
對話框上方跳出「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然後消失,然後又出現,然後又消失。
她在猶豫。或者在斟酌措辭。
最終,訊息來了。
葉佩佩: 「沒問題。不過開源協議的類型很多,GPL、MIT、Apache的授權範圍差異很大,你朋友方便先把專案的授權檔傳給我看一下嗎?我明天中午休息時間幫他看看。」
專業。周到。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像一台剛校準過的精密儀器,每個字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
陳寧看著這段回覆,心裡那股酸澀又來了。他忽然很想念那個會在對話框裡發一堆歪七扭八的表情包、會在打字打到一半突然發一句「等等我先去餵貓」然後消失十分鐘再回來繼續講的葉佩佩。
但他現在連想念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高中同桌」。
他是來「諮詢法律問題」的。
他沒有立場去想念一個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人。
陳寧回了一句「好的,我明天傳給妳,謝謝妳」,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宿舍的燈熄了,室友的鼾聲很快響起來。黑暗中,陳寧盯著手機背面那個隱約透出來的微弱光點——那是LINE的通知燈,在等待訊息的時候會亮。
它亮了很久。
然後滅了。
沒有新訊息。
陳寧閉上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不管後面會怎麼樣,至少現在,他跟她之間,又多了一條線。
一條比帳號被註銷之前脆弱一百倍、隨時可能再斷一次的線。
但有,總比沒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