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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要不要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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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我们回去吧。”

目送萧景珩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元金才开口向淮安请示。

“嗯。”

两人一路无意外地回到了坤宁宫。

一回宫,淮安就回屋换回原来的衣裳,打开房门出去,准备处理今日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宫务,不期然瞧见元金站在门外。

“有事?”

淮安第一反应是元金也有意外要汇报,可今日他们二人算是一直待在一起,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异样?

淮安心中一紧,却听元金道:“姑姑现在心情如何,要不要往我身上撒撒气?”

淮安:“……”

她问:“你没要事要说?”

元金疑惑:“我刚才说的不是要事吗?”

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淮安绕过他朝东暖阁走,元金跟上去,又问一遍要不要找他撒气。

淮安脚步不带停地道:“找你练练也愿意?”

元金立刻道:“愿意。”

淮安停下脚步,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道:“明天吧,现在没空。”

她要核对今日坤宁宫的支入支出,检查宫内陈设是否整洁,还要去库房一趟,核查明日要送大皇子妃的礼物……这一番琐事下来,没有两个时辰别想清闲。

元金继续跟上去道:“可殿下要我随姑姑回宫,明显就是要我帮姑姑疏解郁气啊。”

淮安道:“谢谢,我现在不烦。”

“真的?”元金猜道,“难道姑姑路上就把轻夫人的事告诉了殿下?那殿下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怪我?”

“这事跟你之后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担心什么,更别再问了。”淮安道,“你再问,我可就真的烦了,然后我就罚你去扫地。”

“别啊,姑姑。”元金忙道,“扫地是最低等的杂役宫人才会干的差事,我要去干这个的话,岂不是变得跟他们一样了,我还活不活了?”

“那还不赶紧找活去忙?有那么着急吗,衣服都没换。”淮安扫一眼元金衣服,还皱巴巴的。

元金掸掸衣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这不是怕不能正好赶上姑姑换好衣服出来吗。不过,既然姑姑真的没事的话,我就告退去忙自己的了。”

淮安道:“放心去吧。”

“嗯!”

看着元金转身离开,淮安才笑了,真是……

摇摇头,她也去忙自己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淮安正站在库房里核对明日要送大皇子妃的礼物,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是萧景珩,立刻转身,看见他的样子,忙问:“怎么蹙着眉头?请安不顺吗,皇上为难你了?”

“不是。”萧景珩摇头,“是蛮夷,他们有异动。”

始料未及的回答,淮安睁大了眼睛,她都未想过还有蛮夷的事。

这几年他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启内部,只记得在魏家的守护下,边疆安稳,暂无战事。

突然听到有异动的消息,淮安直接慢了半息,才开口问:“他们怎么了?”

萧景珩蹙着眉头讲了半个时辰前,去见皇上时发生的事情。

天正元年出生的皇上,今年四十又一。

明明这个年纪应该是人最年富力强的光景,可偏偏皇上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

萧景珩知道皇上这几年愈发贪恋美色,流连后宫,但今早见他时,还一脸威色,不见半分虚,还想他为了大皇子的婚事,特意改了几日作息呢,结果这会儿再一见,总觉得他的眼袋子都要耷拉到嘴角上了。

皇上扫一圈五位皇子,对萧景珩招手道:“珩儿来。”

萧景珩应声凑近,结果差点被他身上的香火和香薰味熏得吐出来,及时屏住呼吸才好险忍住。

皇上问萧景珩吃得如何,婚礼精彩吗,可曾失望,可曾向往。

前三个问题,萧景珩都回答说自己宾至如归,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做出犹豫的模样。

神情一目了然,皇上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出声道:“怎么了,珩儿还能有什么话,不能跟父皇直说?”

萧景珩立刻道:“当然没有!”

“那就直说吧。”皇上道。

萧景珩犹豫道:“见到大哥出宫别居,一想到他休沐时,能自由出府游玩,赏我们大启大好风景,而我只能困在宫中,看一年四季都不变的景色,就有些艳羡和烦闷了。”

皇上笑了下道:“四季风景各不同,哪有不变?”

萧景珩耍无赖:“我就是这个意思嘛。”

皇上明白了:“这是想出宫了。那你怕是要失望了,这辈子你都出不了宫。”

萧景珩眨眨眼睛,佯装不懂,站在下位的三皇子牙都要咬碎了。

但想到母妃的交代,三皇子很快放平了呼吸。

且让你得意这一时半刻,至多再过一年,我教你哭都找不到调,再过三年,就教你死无全尸!

一念及此,三皇子不嫉妒了,还悄悄将前倾的脖颈,往回收了收。

萧景珩又开了口:“连坤宁宫都出不去吗?儿臣想去乾东所跟四哥比邻而居,与他一同上下学。”

“真是口齿伶俐。朕何时说过不让你出坤宁宫了,再说……”皇上似笑非笑地问,“你们何时关系这么好了?朕怎么没听淑妃说。”

萧景珩一滞。

这几年,他为讨好皇上,光想远离所有人,结果给自己挖了坑,现在想搬出去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情借口。

不过不怕,人情不行,就法理。

萧景珩摇摇皇上的手臂道:“儿臣都七岁了,再不搬出去,大臣们该作何感想?儿臣虽未参政,却也清楚那些人会说什么。父皇为了国事已经够操劳的了,不能再因为这一点轻易就能解决的小事烦心。”

皇上道:“不烦,一想到你就睡在朕身后的宫殿,朕就安心得不得了。”

萧景珩道:“可儿臣一想到大臣们会因我还赖在坤宁宫不走,去烦父皇,就内心不安。”

皇上问:“那是朕心安重要,还是你心安更重要?”

此话一出,殿内杂音瞬间一空。

下位的众位皇子顿时站得更加挺直,只是低着的那颗头,硬生生地在这笔直的身形上打了折。

一时只余烛火燃烧的咔嚓声。

与这声一同响起的是萧景珩的声音。

“当然是父皇心安更重要。”萧景珩道,“父皇对儿臣太惦记了,儿臣感激不尽,但是儿臣想离父皇更近点,走一个宫道就能到的那种。”

皇上大笑:“你住在我身后,朕才能更安心啊。”

萧景珩迟疑:“那些反对的大臣……”

皇上道:“管他们做甚,有朕支持你,大臣反抗再多都没用。”

萧景珩感动得重重地嗯了一声,但心却止不住地往下坠,想再开口说什么,但此话题显然已经不能再接着聊,否则就要闹得难堪了。

恰在此时,门外内侍掀开帘子一角来报:“启禀皇上,有奏事官来报:称有六百里加急军报,请圣示。”

“军报?”皇上声调陡高。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传起军报来了?

不是每年都有岁贡吗,蛮夷那边不是很满意吗,怎么突然传起军报了,他不是一直都暗示这些人不准汇报军事的吗,是不是都是属猪的啊!!

皇上慌乱得不行,对那内侍道:“进来说话,等等——”

他又看向萧景珩他们:“你们先出去。”

萧景珩他们脚后跟才抬起,可又听皇上道:“不,你们直接回宫,不准在门外守着,然后这件事,也不许告诉任何人,听见没有!!”

瞪视一圈,他沉声警告:“此事若走漏半分消息,一经查实,朕绝不轻饶!”

这是一个父亲该对儿子们说的话吗?

可若是君王对臣子的就不足为怪了。

皇上已经心神不稳,所以连表面功夫都做不了,萧景珩理解却奇怪,就这么害怕吗,只是一个军报而已,连前因后果都还未了解,万一是好事呢。

就是这么害怕。

皇上每每梦回,都仿若能看见当年那一幕幕被蛮夷追赶在屁股后面,慢一步的士兵就被捅个洞穿的画面。

千里逃亡之路,每一寸都浸满了鲜血,每一丈都躺满了启军的尸体和盔甲[1]。

皇上怎么能不害怕。

魏家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教蛮夷异动起来,还报过来,这是该多严重了才会这样。

他就知道他们不行!

皇上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可很快又颓丧下来,如果连魏家都不行,还有谁能行,谁能抵抗蛮夷?

他是不是该着手准备往更南边逃了?

·

萧景珩满腹疑虑地回到坤宁宫,找到淮安,拉她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从头到尾,只字不错地复述一遍。

听完后,淮安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对于北方一无所知。

“得问魏守则。”萧景珩严肃道,“今日见到他时,就该问的。”

可他完全没意识到。

“……淮安,我是不是傲慢了?”

萧景珩有些自我怀疑,应付皇上的问话时,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今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想到,亏得淮安之前夸他,走一步能看十步。

他算什么深谋远虑?

“淮安,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萧景珩有些颓丧。

淮安没开口安慰他,只是列举了他这四年来做的事情。

萧景珩收拢了沈皇后的田产,拯救了数万百姓,读完了四书五经,涉猎了百本经义古籍,在宫中立了足,宫内宫外都有他的名,哪怕是不好的。

“殿下,如果换做旁人做了这些事,你会觉得这人会让亲近之人感到骄傲还是失望?”

“骄傲。”萧景珩一下子振奋起来。

他已经很棒了,淮安列举他的成绩如数家珍,可见她是真的这样想的,不是为哄他而说假话。

见他如此,淮安松了口气,才接着道了安慰:“事有轻重缓急,还未梳理好现在,就去看外面,是好高骛远,不过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明天再问就是了。殿下不要急,权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我们如今没有这个权力,这件事该看皇上。”

“嗯!”

萧景珩已经不去纠结了,他正视自己的不足,他还有淮安、颜正青与骆飞飙,他不是一个人。

“明天去问魏守则。”萧景珩定了主意,想起淮安换衣路上遇到的事,转了话题,问起这事。

淮安也想起阁楼内萧景珩的话,便道:“先说殿下吧。”

萧景珩:“?”

“说我什么?”

淮安道:“主仆有尊卑。殿下在阁楼时,不该对萧公子他们说,敬奴婢要甚过敬殿下,这有损殿下权威,开了这个口子,也会平白给他们许多遐想——不可以。”

她目光坚定。

萧景珩反应很快:“淮安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吗?”

“你说你没生气。”他略带控诉,“你真的骗我了?”

淮安摇头:“没有,奴婢没生殿下的气,是气自己没有教好殿下。”不然怎么会让他有了这种想法。

阖宫上下,他周围左右,哪一个贵人跟他有同样想法。

所以,他只能是跟她学的,或者,是他自发想这么做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缘故,淮安都不能让他这种想法继续发展下去。

“奴婢只是奴婢,若殿下开了奴婢贵于主子的口子,后世有野心之人,怕是会争相效仿。届时尊卑无序,所有名分纲纪就如同纸糊的一般,再稳的根基都会动摇,殿下想让后代变成这样吗?”

萧景珩乖乖认错:“是我冲动了。”

淮安点头,孺子可教。

“之后我会对他们说我与你比肩。”萧景珩说出后半句。

淮安点着的头一顿,差点闪了脖子,蹙眉急声道:“殿下,你——”

萧景珩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淮安不要想劝我,你劝不动我,等我跟你讲完颜先生说的话,说不定你还会被我说服。”

淮安努力沉下气道:“好,奴婢先洗耳恭听殿下的理由。”

看她急得不行,还要先听完他的话,萧景珩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笑意,这样的她,怎么不令他不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呢?

萧景珩给淮安原原本本地讲了当时在场六人每个人说的话。

这是如今当世聪明人必备的过耳不忘的技能,连骆飞飙都能记得七七八八,淮安身为宫女只会比萧景珩记性更好。

一言不发地听完,淮安一时不置一词,她还在消化颜正青的话。

萧景珩给淮安留了充分的反应时间,待她终于再开口,时间已经过去两刻钟。

“所以殿下是想拿为君者,若无旁人约束,便不能长久自我约束,迟早会祸国殃民来劝奴婢吗?”

她一语中的,萧景珩勾起唇角道:“知我者,淮安也。”

淮安八字眉:“殿下,这不好笑。怎么能用奴婢来制约君权,制约君权自有相权在。”

田径亘被殿下绕晕了,而颜正青竟然也没有提醒。

自这片土地上建立第一个王朝,就有了皇帝,皇帝是一国元首,是最尊贵之人,可政权不在皇帝在政府[2]。

皇帝只代表皇室,而政府才有政权,政府的老大是宰相,皇帝发布的诏书要经过宰相的印章同意才能算做有效政令,所以相权制约君权。

君王并不是随心所欲的。

萧景珩摇头:“不,淮安你错了,大启没有宰相。”

淮安一怔。

萧景珩虽然每天回来后都会跟淮安讲不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什么,学到什么,但一日里的事情有很多。

如果每天都逮着淮安把他见过、听过的事情说完,那还要不要淮安休息了。

所以萧景珩有取舍的说。

而大启没有宰相这件事是他找皇上,碰到大臣们来上小朝会时,仔细观察得出的。

他之前不知道所有人都对皇上恭恭敬敬,没人敢真的反驳他的话,把他的话直接当作政令来施行意味着什么,只单纯记得这件事。

上午跟颜正青的聊了天,他思考他隐瞒背后的目的,倏地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朝臣们没有相权,难怪!

而今朝史书还是秘密,淮安当然只能看到前朝的制度。

前朝相权尚能制约皇帝。

是以,她当然不知道,大启已经削弱了一半以上的相权。

萧景珩道:“皇帝身份最为尊贵,礼法上,宰相当尊崇皇帝。而皇帝本人又手握军权,如果宰相不同意皇帝诏令,皇帝就会把他换掉,是以,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持不同意见。”

权力如同一张饼,一群狼围着这块饼垂涎欲滴。他们前赴后继去争抢,往往谁的獠牙最尖最利,谁获得的饼就最多。

所以历史告诉他们,强势的皇帝往往会压制宰相。

不仅以军队争得更多的话语权,还特意另起一套班子,从制度上,名正地获得更大的权力。

当然初时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一年又一年,十年再十年……

《史记》有言:【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

制度三十年就能小变,何况几百年来的潜移默化?

如今大启朝堂有六部尚书,却无宰相便是这个缘故。

君权已经潜移默化了制度,而制度也默认君权的扩张,相权已被削弱尽半。

但狼是不会知足的。

他暂时啃不到的那部分饼,他要招更多的狼去分薄。

如今大启多冗官,便有这个缘由。

虽然这会拖垮财政,但相对应的,这套制度束缚了每个人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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