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金也懂分寸,玩笑两句便收了神色,恢复正经。
弯腰把石桌上的银子都收起装好,递给淮安,他开口道:“姑姑且在此稍候,我去寻人。方才站在那边时,总听见不远处不停有人在走,现在去寻,想必不出片刻,就能找到新的人为我们领路。”
“不必,一起去吧。”淮安道。
“好。”元金也不争。
二人抬脚朝那处走,可尚未走出几步,迎面便撞见一名婢女,衣着打扮与荷花一模一样。
婢女屈膝行礼道:“奴婢荷叶。方才正巧碰见荷花,她说姑姑在此等候,特央奴婢前来为您领路。”
话落,她给淮安呈上自己的身份令牌。
淮安了然,核验令牌后交还回去,也取出自己令牌示与她核验。
同样无误,荷叶侧身:“姑姑这边请。”
一刻钟后,换好外衣的淮安带着元金,在婢女的引路下,重返那座阁楼。
给荷叶打了赏、道过谢,淮安才转身入内,正与自楼上匆匆而下的萧景珩撞个正着。
“殿下。”淮安福身见礼,扫一眼他身后,只见到元银,便问道,“其他人呢?”
“没你在,只和他们待在一起,没多久就烦了,就让他们自行出去随心游逛了。”
萧景珩向颜正青打听完云裳的消息后,发现距淮安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
但她还是没回来。
萧景珩心底渐生焦灼,便想或许淮安早就回来了,但见到还有外人在,才不愿意出现。
这个想法很无厘头,依淮安性情,她绝不会如此,但谁让萧景珩太惦记了,人一急,就乱想,索性就没等淮安回来,先跟颜正青商议迁出坤宁宫的法子。
定下策后,他就寻由头“丢”了他,说颜正青该出去赏景,不能辜负这大好时光。
大皇子府的景,文人应该最爱吧。
萧景珩端的冠冕堂皇,颜正青看破不说破,见他心不在焉,索性就干脆退了。
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胜我负。
反正他绝不轻易言败。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哥府邸,车马院离这里很远吗?”
萧景珩说话时,目光先落在淮安身上,见她果真换了衣裳,心下一定,看来她没骗他,再抬眼看她脸色,见她虽未蹙眉,但总给他一种郁色,所以,她还是生气了,为什么。
萧景珩不懂。
方才焦急等待时,他反复回想好多遍淮安离开时的场景,可无论想多少遍,都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但细想,感觉淮安也只能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便问:“你是在因为我之前说的话生气?”
淮安心口有些闷,但是道:“没有生气。”
萧景珩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知道太州那边的局势了。”
淮安同样低音回问:“情形如何?”
萧景珩道:“无碍大局。”
“好。”
这么平淡?
可她分明说没有生气,淮安不会对他说谎。
萧景珩想了想,又试探着开口:“我记得你的叮嘱,请教了先生该如何搬出坤宁宫。先生说他会跟魏守则、田经亘和萧景璨的长辈们联络,联合上奏。以皇上的性子,不出三个月,便会抵不住朝臣压力,下旨令我们搬离。”
淮安又是简单的一个:“好。”
萧景珩迷茫地眨眨眼:“淮安不夸夸我吗?”
淮安默了一息,道:“不愧是殿下,真顾全大局,不因奴婢不在身侧,便遗忘之前在宫里商议好多遍的要事,记性极好,奴婢为殿下欣慰,若是在坤宁宫,定要高举双手,为你鼓掌喝彩。”
萧景珩:“……”
“淮安,你是还在生气,对吧?”萧景珩沉默两息道,“你骗我?”
淮安道:“没有。”
萧景珩控诉:“你还不肯看我。”
从撞见起,淮安只抬眸看了一次他身后有没有其他人,之后就始终垂眸。
“殿下,这是大皇子府,当谨守规矩。”淮安道。
萧景珩不听,这里又没有外人,哪里需要这么谨慎。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往前走,凑到淮安眼下,心知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往后退半步,抬眼望他,避让又不愿。
这次也不例外。
萧景珩如愿地与淮安对视,凝视她的眼睛道:“你不能骗我。”
“我都看出来了,你生气了,跟我说吧,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讲。”萧景珩要委屈了。
这里毕竟不是坤宁宫,淮安实在不想多说,便道:“没有骗殿下,奴婢没生你的气,是气自己。”没有教好你。
萧景珩心头一紧,连忙重新上下打量淮安,盯着她外露的肌肤看是否有伤痕,见并无损伤,目光又落向立在她身后的元金。
谁料,元金头垂得比淮安还要低,人也早站在一丈开外,整个人就如同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两个大字——心虚。
萧景珩:“……”
很好,看来是真惹了事,也是真不生他的气。
见元金没有换衣服,衣服还是整洁的,便知淮安没有吃亏,他心头稍松,但依旧很紧张地问:“路上出了什么事?”
淮安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确有一事,此地不便言说,回宫之后,再向殿下细说。”
那就还不是十万火急了。萧景珩有了定论,但还是郑重强调:“淮安,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
他道:“你可以生自己的气,但生气的时候,不准臆想我也会生气,并把我不会生的气,加到自己头上,更加埋怨自己,你记住,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重音强调,心里比嘴上要焦急一百倍,若是在坤宁宫,他定会伸手攥住淮安的手,围着她打转,好好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受伤,就算她再不愿意,也绝不松开。
可惜这是在外面。
迎着萧景珩这样恳切的目光,淮安胸口的郁气突然散了九分,剩下的只留给客观存在的待处理的麻烦事。
无论是轻云,还是教萧景珩明白主仆有尊卑。
“谢殿下。”淮安扯起唇角开了口。
见她神色缓和,萧景珩就开心了。
“时辰将近,殿下该回前厅赴宴了。”淮安提起此行正事。
“好。”萧景珩立刻应声。
他迈步往回走,时不时回头看淮安是否跟上,留意她目光落向何处。
若见她轻吸一口气,或是在某处景致前稍作停顿,他便小声同她说道:“淮安喜欢这花?日后在我们府邸,每一处都种上。”
“这香气的确甚是好闻,回头我向大哥问问,这是什么树,也在我们花园里栽上。”
“这假山造得精巧,淮安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往后我顺便向大哥讨要建这里的工匠,造一座你我都喜欢的假山风景。”
他畅想往后光景,言语间满是期许。
淮安不自主地被带入其中,随他话语,脑海中浮起一幅幅对应图景,但是……
“假山还是不要太精巧了,容易藏人出意外。”
萧景珩道:“不怕,有你在,谁能伤害得了我。”
淮安却不像他那样有信心,心道:回去得多加一倍武功功课。
他二人的心已经被弦扯向遥远来日,后面的元金和元银,却还在你推我我攘你,埋怨过去。
“怎么回事?”元银低声道,“殿下命你跟着姑姑,好好保护她,可你是怎么看护的,姑姑看起来心情很是不好。”
元金白他一眼:“要你管,休想套我的话。在姑姑开口之前,我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元银嗤笑:“疑神疑鬼。”
元金一哼:“这是智慧。”
斜睨他一眼,元金再一哼道:“别想着抢在姑姑前面,到殿下面前邀功。”
元银再一嗤,这回嗤得鼻涕差点擤出来:“不仅是个疑神疑鬼,还是个自大、脑子又不好使的鬼,我是得多没脑子,才会想着抢在姑姑前头跟殿下说。你别以己度人。”
元金“嚯”一声:“你这人——”
“我怎么了?”元银挑眉,“不是你先擅自揣测我要抢功的,我说错了?”
“好,很好。”元金偷偷活动胳膊,趁元银不备,肘击他一下,放下狠话,“你等着,可别让我抓到你把柄。”
“你怕是这辈子都抓不到了。”元银回击一下,抬起下巴道,“我这么谨慎。”
“你能有姑姑谨慎?”元金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这弄得元银忍不住回想,单独留守萧景珩身边的这段时间,自己可有疏漏之处。
来回琢磨,元银最后将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阁楼内那名裹得严严实实的烧水婢女身上。
全程只有她可疑。
可他不仅用银针验过茶水,还让那名婢女自饮一杯,他自己也尝了,到现在他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茶水肯定无毒,再者离开阁楼时,他还见到那名婢女光明正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这哪像是对他们做坏事的人该有的表现。
元银原来是这么认为的,可不知怎的,现在再回想起,心底突地不安起来,看着几步之外的淮安,心道:得找个机会将此事禀报给姑姑。
他这个机会很快就找到了。
四人抵达宴会厅,时机恰好。
拜堂合卺之礼方才礼毕,礼官退下,外厅喜宴即将开席。
见萧景珩赶到,王府管事长松一口气,太好了,不用费事去寻五皇子,也能腾出更多的人手去找其他殿下了。
大皇子已经出来待客。
趁萧景珩注意力不在淮安身上,元银悄悄拉了拉淮安衣袖,待她侧首看来,压低声音道:“姑姑,我有要事禀报。”
淮安退后半步,示意元银凑近说话,听完始末,眉尖微蹙。
“……姑姑,事情就是这样了,你看,该怎么办?”元银抬眼望向淮安,目光带着求助。
淮安沉思两息道:“这是大殿下的府邸,客随主便,不能喧宾夺主,若无实证便怀疑其婢女意欲加害殿下,折损的不仅是大皇子的脸面,还有他和殿下的情分,你我担待不起。”
元银不住点头,他纠结的就是这个。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狗,有没有真的咬你一口。
故而他方才没有在路上就跟淮安说,不然耽误了萧景珩入宴,该算谁的。
若是婢女真有图谋,就还好,不能防患于未然,最起码可以做到亡羊补牢,大皇子也会感念他们;可若是没有呢,到最后该如何收场?
大皇子又不是他们殿下的娘,随他们所欲都能原谅。
想了想,淮安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吩咐:“这是大殿下喜宴,哪怕心有疑虑,也不能直接禀明。你去找阁楼管事,就说我们殿下丢了一枚玉佩在阁楼,乃是御赐的心爱之物,你前后搜寻三遍未果,请他协助查找。”
而丢失的御赐玉佩本身并不存在,阁楼管事自然会找不到,焦灼之下,便会疑心是阁楼里侍奉的仆役见财起意,私藏玉佩,届时必会拘查相干人等。
“……你在一旁静观,待管事疑心仆役手脚不干净时,再出面点出你怀疑的那名婢女,央管事请出府中老嬷嬷出面盘问。”
“大皇子府下人皆是贵妃自宫中分派,审问手段你不用担心。若查验下来婢女并无问题,你便回来寻我,再回去告知管事,玉佩已经寻到,向管事致谢,再赔二两银子予那婢女。”
淮安从腰间荷包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别慌若是婢女没问题该如何自处,无论结果如何,你这样做,都只会让我和殿下感激和奖赏你。总之,一切有殿下和我担着,你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
元银重重点头,而后将银子推回道:“姑姑不用现在就把银子给我,还没查清楚原委呢。”
他有心缓和气氛,便笑了下,接着道:“姑姑还叫我不要慌,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慌得不行了吧。”
淮安“嘶”一声,纳闷道:“你和元金最近是不是经常拌嘴,嘴皮子变得这么利索,都会贫嘴了?”
元珍和元宝该不会也变成这样了吧。
元银一瞪眼:“元金也敢跟姑姑贫嘴,姑姑竟也纵容他?”
他撇撇嘴:“我还以为,我是元字辈四人中,最讨姑姑喜欢的那个呢。”
淮安:“……”
最关心的原来是这个吗?
看来她回宫后,真要找机会跟元字辈的四个好好练练,紧紧他们的皮了,才到萧景珩身边几年啊,性子竟然变得这么散漫,她是这么给他们做榜样的吗?
淮安有些自我怀疑,看着元金和元银现在这番模样,甚至差点回想不起,初见时,他们的警惕凌厉。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淮安已经预感到,若是再说,估计元银要跟元金一样,也要她再说一句“还贫”了。
“去做。”淮安实际只吐出这两个字。
元银极会察言观色,玩笑过后,心神安定不少,自认骗过阁楼管事不成问题,恭敬应下,转身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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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一离开身侧,萧景珩便立刻察觉。
不便直接回头看,他随手把筷子往下一丢,借着俯身捡拾的动作,余光寻到淮安,心头一松,没接旁边仆役慌忙递来的新筷,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舀汤喝。
他耳朵和眼角始终偏向淮安方向。
是以,淮安一回来,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