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德本轻启唇瓣,吐出真名。
他不怕淮安记仇,亦没有淮安的好性子,不仅不说自己的名字是怎么写的,还直接开口:“老实交代,怎么带五皇子回来的?先皇后的尸骨埋于何处?当年随行宫人如今身在何方?四年间你在匪窝如何存活,一五一十,尽数说来。”
他声音很冷:“答得好,我送你离开;答不好……”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送你去投胎!”
淮安喉咙微翻,宛若孩童初学吞咽般紧绷。
昌德本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颇为满意。
其实一路过来,淮安早已想好哪些内情绝不能吐露,皇上势必也会盘问小皇子,她只需斟酌说辞即可。
抖着声音,淮安缓缓讲起这两月的遭遇,不着痕迹地抹去王竖、王大山、飞腿王一干人在其中的作用,至于云裳与沈嬷嬷……
昌德本看到黑布淮安两只眼睛对应的部位被洇湿了。
“……我们路上遇到食人流民,为躲他们,逃进大山,沈嬷嬷怕连累我们,自杀而死,云裳也是。”淮安哽咽道,“她被‘毒蛇’缠上,不忍五皇子看到她身死,催我带着五皇子先行逃命——我不知她后来是生是死,只盼她尚且安在。”
“至于云衣姐姐,我与她相处时日不多。昭德四年正月,山匪将她带出二进院,自此毫无音讯,我再也没能见到她……”
淮安断断续续说完,一旁内侍执笔记录不停。
待她嗓音沙哑干涩,昌德本才淡淡开口:“今日便到此处,明日再审。”
语气不咸不淡,淮安无从分辨他是否信了自己的说辞。
反正,他随后让人给淮安松绑,给她一个时辰休整、进食如厕。
时限一到,黑布再度蒙上淮安双眼,昌德本带走记录好的供词,只待明日皇上召见,便呈递上去。
一夜很快过去,御书房内,皇上左手摊着淮安的供词,右手放着昨夜小皇子的口述笔录。
昨夜,皇上与小皇子同睡时,也问他是怎么回来的,他边问,侍寝的宫人边不动声色地记下。
现在对照两人的说辞,皇上发现大体并无出入,可眉心依旧紧紧蹙起。
以防万一,皇上交代昌德本再审三日,当然不准他动用外伤酷刑,省得小皇子哭闹。
昌德本听了皇上的要求,面无难色,利落地应了。
·
淮安连日双眼不见天光,昌德本虽只说隔日再审,黑暗之中难辨时辰,待到脚步声再度靠近,她根本分不清是否过了十二个时辰。
同样的场景,昌德本瞧见淮安精神头尚可,心中暗忖:这般棵不行,抬手示意内侍上前。
淮安耳尖一动,听见三道脚步声走近,有人在她面前桌案摆下三样物件。
其中一人放下东西后,拉下淮安眼睛上的黑布,猛见亮光,淮安眼睛涩到流泪,缓了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三样东西——
一桶满满当当的饭,一坛香味四溢的酒水,还有一沓三尺多高的宣纸。
昌德本开口:“一夜没吃饭,早饿了吧。来人,松绑,让淮安姑娘好好饱餐一顿。”
一夜?
淮安心中一震,原来她耐不住黑暗,掐自己十下,才只过了一夜吗?
默默记下时限,淮安给自己打气,很好,再熬二十九天便能离开此处了。
不过……淮安看着面前三样东西,想不通昌德本这是什么惩罚手段,试探道:“我食量有限,怕是吃不完这么多饭食,喝酒怕是也会耽误您的事。”
昌德本笑道:“那可不行呀。你不把饭吃完,吃干吃净,咱家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干干净净的呢。”
只是这样?
淮安心中有了猜测,昌德本肯定已经把她的口供交给皇上看了,而皇上看了,他却只实施让自己撑死的办法,可见她的口供与小皇子的说辞,应该相差无几。
淮安放心了,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能吃下,但装作吃到一半便腹胀难忍、几欲作呕的模样。
她演得逼真,昌德本果真信她再也咽不下,挥手让人撤去饭桶,重新盘问昨日那些问题。
听见淮安说辞依旧分毫不差,他当即示意宫人动刑。
淮安四肢再度被锁在铁椅上,头颅也被固定牢靠,整张铁椅缓缓放平。
昌德本冷眼看向她:“姑娘放宽心,陛下特意吩咐不可伤你肉身,咱家不敢违逆圣命。”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宫人动手。
淮安此刻才明白酒与宣纸的用处。
一张宽大宣纸覆上她整张脸面,宫人取来特制器具,将烈酒均匀喷洒在纸面上。
宣纸渐渐湿透,口鼻间空气愈发稀薄,淮安初时尚能勉强喘息,可一层、两层……五层湿纸接连叠加,层层叠叠封死她口鼻。
烈酒浸透的宣纸密不透风,她从浅促呼吸,到拼命吸气也捞不到半分空气,却害得纸絮尽数涌入鼻腔口腔。
胸膛剧烈起伏,濒死窒息之际,淮安竟还想通了昌德本为何逼自己先饱腹——
腹中填满食物,窒息之时痛苦更甚,死得也更快。
昌德本满意地看动静越来越小的淮安,享受她的挣扎与无助。
这便是宫中秘刑“贴加官”,是宫中常用,杀人、伤人皆不见痕迹的刑法[1]。
他用这套法子处置过无数人,经验丰富,眼看淮安胸口起伏渐弱,濒临窒息昏厥,才示意宫人一把揭下层层黏连的湿纸。
脸上禁锢一消,可纸絮尚堵在鼻腔咽喉,淮安被缚在椅上,连俯身呕吐都做不到。
可她不能死,小皇子还在等她回去。
一念支撑,淮安猛地呛咳,将腹中未消化的饭菜尽数呕出,污湿衣襟,终于得以顺畅呼吸。
胸膛剧烈起伏,淮安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淌满脸庞。
昌德本这才命人将那把铁椅子物归原位,欣赏那些呕吐物自衣襟缓缓流下的恶心场景,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就是宫中不可说的手段。
意志、尊严、性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濒死之际,总会走马观花回溯过往平生。你,”昌德本问,“想好要说什么真话了吗?”
淮安想了,想了不会死,便什么人都没想,哪怕是想小皇子,也是在她脸上没有酒纸之后,才会想的。
所以,她抬眼,直视昌德本,语气平静无波:“奴婢无话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