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皇上见昌德本的同时，寝殿这边，小皇子已然醒转。

他睁眼不见身旁有人，脸上顿时笼上一层惶急，守在床侧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询他怎么了。

“父皇在哪儿？”小皇子语气急切。

那宫人就是赵顺，是赵承忠特意留下，嘱咐他好生讨好、侍奉小皇子的。

赵顺闻言，脸上顿时堆起笑来道：“皇上去上朝了，最晚辰时便能回殿。”

“这样啊。”小皇子神色稍缓，抬眼看向他，“你是何人？”

“奴赵顺。”赵顺躬身回话，“奴侍奉殿下起身更衣可好？”

见他只先请示，不曾贸然上手，小皇子暗道这人比先前伺候的宫人倒懂几分分寸，摇头道：“不必，我自己来。”

赵顺面露难色，劝道：“皇子衣袍繁复难穿，还是让奴搭把手吧。”

小皇子略一思索，改口道：“那也行，你慢慢教我怎么穿，我再自己穿。”

赵顺：“……”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让自己直接替小皇子穿好啊！

但主子已经接连两次回绝，若是再一味强求，反倒显得自己不识眼色。只是心底暗自腹诽：这位五皇子刚从行宫回宫，半点宫里的规矩都不通。寻常皇子公主，能得他近身伺候，不知有多欢喜。

心里这般计较，赵顺动手教穿衣时便藏了私心，刻意敷衍糊弄。

遇上有特殊手法系成的扣结，他抬手遮挡，动作又快，存心不让小皇子看清章法。

这原是宫人惯用的谋生手段，唯有主子事事离不得自己，才能长久得看重——

有用才有宠，有宠才有依仗，才能在宫里过得好。

赵顺以为小皇子这是从前在行宫中，少有人贴身伺候，此刻才会执意自己动手，等这下尝过衣来伸手的舒坦滋味，自然便乐意交由宫人服侍。

可他看走了眼。

小皇子是有比赵顺百倍用心的人照料长大的，从不是无人疼惜的孤苦小孩。

他不稀罕这般优待，更不会以此为荣。

见赵顺刻意遮掩，小皇子也不纵容，一点儿都不胆小地直白开口：“我看不清你方才的动作，再重新仔细教一遍。若是第二遍依旧含糊应付，我便换旁人来。对了，你守在床前伺候，是父皇的安排吗？”

他短短三句话，一句重过一句，惊得赵顺心头一震。

五皇子眼下肯定是要常在皇上跟前相伴的，不比后宫那些一年难见圣驾几面的低位嫔妃，真要是恼了他，不出半个时辰皇上回宫，自有法子治他。

刹那想通这点，赵顺喉头滚动，连忙收敛心思，小心翼翼赔罪道：“是奴的不是，奴这便仔细再来一遍。”

这一回他再不敢耍半点小聪明，老老实实地将每个注意点都给小皇子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皇子满意了，道：“待会儿见到父皇，我便同他说，今日衣裳是我自己穿的，这般齐整，全是你的功劳。”

此话一出，赵顺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如果以后他穿衣出了错，就找他的事，不是吗？

这个五皇子看着软乎乎、天真真的，怎么这么不好搞？

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赵顺有苦说不出，只得拿出十倍于伺候赵承忠的心思，认认真真地教小皇子。

待小皇子亲手将脱下来的衣袍，再亲手重新穿戴妥当，步骤分毫未错，赵顺险些就要感动哭了，五皇子好聪明，这下不管是他的屁股，还是差事，都保住了。

更衣过后，小皇子又自行净面洗漱。

这回，赵顺如其名的乖顺，除非小皇子叫他帮忙，否则都不带上前半步的。

漱过口，小皇子问：“是不是该吃饭了？父皇上朝前，可曾吃过东西？”

赵顺道：“皇上先前垫了些糕点，要等下朝之后，再用早膳。”

小皇子当即道：“那我也只用几块糕点垫腹，等父皇散了朝，再同他一起吃饭。”

赵顺这回只劝了一句，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多说第二句，只顺势奉承：“殿下这般孝顺，皇上知晓了定然心中宽慰。”

小皇子要的就是他的动容，不然他演给谁看，他其实并没有惦记他，只惦记淮安。

不知淮安此刻在做什么……

小皇子嚼着御用糕点，只觉味同嚼蜡，尝不出半点香甜。

昨夜没有他相伴，淮安肯定睡不安稳，此刻想来早已起身用过早饭，不知会不会也在想自己——定然是想的。

她在想他的念头一冒出，小皇子就立刻给予笃定，因为他现在真的好想她，恨不得立刻见到她，同她一道回坤宁宫，细细布置往后数年居住的殿宇。

对了，昨夜他才让父皇应允，补偿这些年亏欠他的财物产业，等会儿正好亲自去挑选，正好可以挑拣淮安喜欢的。

没淮安在身边，小皇子只简单吃了两块糕点，就没了胃口，挪到寝殿里皇上平日看书的坐榻上坐下。

他身下是盤州进贡来象牙簟，簟下又垫着数十张金线拼接的狨皮软垫，本应舒适至极，也该以此为荣，可他感觉不到，一心都在思念淮安。

他更感觉不到，另一头的王太后今早特意睡个懒觉，原是想等小皇子，前来偏殿请安，故意晾晾他，结果直等到将近辰时，也不见人前来，遣宫人去打探，竟得到皇上这样的回复的怨念——

“珩儿刚回宫，先让他好生歇息，缓过来后，再按制来给母后请安。”

什么叫歇好了，再跟自己按制请安？那他怎么样才能算歇好？

地老天荒？

王太后攥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将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恨恨道：“简直荒唐！”

乾清宫这边，小皇子连喷嚏都没打，就单手托腮，遥遥望向殿门，静静出神。

赵顺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翘首等候皇上回来，想着趁机卖个好，上前禀道：“殿下此刻若是无事，不如随奴去偏殿挑选伺候的宫人？”

“挑人？”

小皇子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赵顺笑着解释：“昨日皇上下了旨意，尚宫局的姑姑连夜遴选了数十名手脚利落的宫人，如今都在偏殿候着，殿下可挑几位合眼缘的贴身伺候。”

小皇子这才恍然，随即故作体贴动容，开口问道：“昨日我去坤宁宫，殿中已有不少宫人，何须再另行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