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贤妃其名柳芽儿,出身农家,名字便取自村口那株寻常柳树的嫩枝。
柳芽儿世代务农,早年蛮夷攻破雁门关,战乱四起,她凭着几分机敏,跟着逃难大军南下,才侥幸活了下来,家中所有亲眷、相识之人,尽数丧于兵祸。
举目无亲的她即将丧命之际,恰逢机缘——
南下逃难的皇亲宗室身边宫人折损惨重,宫中正大肆采选宫女,她顺利入宫,后来又被当时还是皇后的王太后看中,拨去东宫,做了太子侍妾。
这份际遇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福气,可柳芽儿仍不满足。
她贪求更高的权位、更稳固的势力,却只有野心,无人脉,只能徒然慨叹,暗中笼络一众底层小势力聊以止渴。
自天启十五年,她成为太子侍妾,一晃已是二十二载,安插的眼线早已遍布临安底层,就连把守城门的官吏,也是她的心腹。
当年云衣带着九峰寨人返临安,在城门查验路引时拦下他们的守城官,正是受她指使之人!
柳贤妃素来忌惮沈皇后,往日在宫中几番算计,都没能将对方置于险境,都被不动声色地化解,她唯恐沈皇后哪怕孤立无援,也能寻得生路脱身。
为绝后患,柳贤妃第一时间寻来宫中最擅描摹人像的宫人,亲自跟着学了两月画像之术。
待得到宫人可以出师的评价,柳贤妃就让该名宫人出了事。
她牢牢记得沈皇后及其身边所有人的样貌,每张面容各绘十幅画像,集齐数百张后,借着宫内采买食材的运菜车,悄悄送至守城官手中。
日常运菜车由十八人组成——车夫两名、搬运杂役六名、采办太监两名、清点厨役两名,以及最后六名护卫亲兵。
柳贤妃拉拢的便是其中两名搬运杂役,至于旁的、类似采办太监和护卫亲兵都是皇上的人,柳贤妃还没那个胆子拔虎须。
柳贤妃传下死令,命守城官严密盘查入城百姓,但凡撞见容貌与画像相仿之人,即刻抓捕诛杀——
宁愿错,不能过!
因此,当年云衣与九峰寨的人,好不容易过了武定关的验兵,只差一步便能踏入临安城内时,却在城门前被当场拿下。
云衣都看到元宵灯笼了。
可她再也看不到下一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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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周遭围了一圈百姓,对上同僚不解的目光,守城官想了想,随便将云衣一行人扣上山匪潜入都城、蓄意滋事的罪名,押入大牢,又借宫中送菜的隐秘渠道,连夜将此事禀报给柳贤妃。
柳贤妃听闻消息,额角青筋毕露,当即传信,命守城官对云衣严刑拷问,逼问她为何能出现在临安?以及,沈皇后呢,她难道也一同逃出来了?
在接下来等候消息的两日里,柳贤妃时不时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揣测,直至收到回报,得知沈皇后仍被羁押、此番云衣一行人来此是为元宵佳节能见到皇上后,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随即朝身边的方嬷嬷抬了抬手,柳贤妃淡淡道:“云衣没用了,让人将她送进庄子,做染体吧。”
方嬷嬷闻言喉头一紧,一想起那座庄子里的惨状,眼底不由得泛起惧意,恭谨应下:“是。”
提起庄子,柳贤妃又追问:“庄子那边染体供给、周转诸事,一切都还稳妥?”
方嬷嬷道:“娘娘放心,并无差池。”
“那便好。”柳贤妃眼底一片冰冷,只要沈舒晏敢踏回临安一步,她就敢让她病逝!
于是,自那以后,每一年元宵前后,柳贤妃都会吩咐方嬷嬷,安排染体守在城门各处,但凡沈皇后身边旧人露面,定要让其有来无回。
可一年、两年……直至昭德七年元宵来临,柳贤妃再也没查到任何有关于沈皇后的消息。
心头大石彻底落地,柳贤妃本打算伺候一心一意为三皇子的储君之位铺路了,可小皇子回来了,皇上还对他好极了!
柳贤妃不听皇上是怎么说的,只看他是怎么做的——
为了小皇子,当众驳斥她的三皇子;把小皇子留到乾清宫伴驾歇息;甚至,不让她们随意见小皇子!
柳贤妃是极想见小皇子的。
恰逢赵承忠的徒弟赵顺奉命来景仁宫传旨,召三公主前往慈宁宫觐见五皇子,她顺势开口:“本宫也随之一同前去探望五殿下吧。”
说罢敛去神色,添了几分悲戚,柔声道:“先皇后在世时待我等后宫众人素来宽厚,如今她唯一的孩儿归来,我理当前去问候。”
赵顺赔笑回话:“贤妃恕罪:皇上早有吩咐,只许诸位皇子公主前去相见。去的人多了,恐惊扰了五殿下。太后与陛下已在慈宁宫等候,奴这便带三公主动身。”
说罢,不等柳贤妃再作辩驳,转头便对三公主道:“公主,请移步。”
三公主瞥一眼柳贤妃好似善解人意的表情,替赵顺捏一把汗,也对小皇子未见先不喜。
就因为他,往日对她母妃尚且客气的内侍,如今竟敢不给半分情面,径直要带自己离开!
三公主暗下决心,待会儿定要给小皇子几分难堪,谁知最后反倒是自己受了冷遇。
垂头丧气地回到景仁宫,三公主与三皇子将小皇子的一举一动,努力回忆并告知柳贤妃后,就各自领罚离去了。
三公主需斋戒拣佛豆静心自省,三皇子则要手抄一遍《小学》。
《小学》大篇讲兄弟相处礼仪,意在兄宽弟顺、不争财物、不生嫌隙。
柳贤妃打算待来日皇上驾临景仁宫,便有意无意提起今日之事,稍稍消解陛下对三皇子的不满,可她心底对小皇子的怨怼,却怎么也减轻不了。
而且,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时隔四年,小皇子究竟是怎么做到毫发无伤地回来的?难不成和那山中匪寇有所勾结?
柳贤妃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也想知道这个答案,所以当他哄着小皇子松口,答应将淮安交由宫中教养、学习规矩,待小皇子熟睡后,当夜便遣内侍将淮安带走问话。
“淮安姑娘,跟奴走一趟吧。”
眼前两名内侍的语气强硬,不容置喙,淮安也没想过反抗,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且只需熬过一月,便能重回小皇子身侧,仅此一念,便足够了。
所以,当他们将她带到一处昏暗的、潮湿的、墙壁上挂有各种惩罚人的刑具的密室后,淮安也没有怕。
皇上原本打算将淮安打入御牢,接连审讯两三月,反复核对她的供词,确认前后无矛盾、与小皇子说辞完全吻合后,便令她毙命牢中。
可小皇子却那样在乎淮安。
皇上便改了主意,命宫中隐于暗处的宦侍审讯,不用明刑,却要让她受尽煎熬,不敢有半句虚言。
淮安被押到一个铁板凳上,板凳很凉,甫一坐下,她便打了个寒颤,还未等她回过神,双手已被两侧刑具锁死,一块黑布随即蒙上双眼。
视觉被隔绝,听觉便愈发敏锐。
淮安听见方才带她前来的两名内侍退出去的脚步声,听见细微的风声,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
“淮安是吧?”
一道尖细,带着几分阴柔,尾音微微上挑的声音入耳。
淮安寻声望去,应声道:“是,我叫易淮安。”
她又介绍自己名字是哪三个字,并且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方便告知贵姓吗?我看不到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
“咱家昌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