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那年的冬天,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那天傍晚,我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替我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条深蓝色丝绒礼服,裙身贴合腰线,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长发被挽成精致的发髻,耳边垂着一对珍珠耳环。
“藤原小姐,您今天真漂亮。”造型师站在我身后,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谢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其实我不喜欢这条裙子,领口太低,腰身也收得太紧,坐下来时总有些不舒服。
可穆尔说,今晚的场合很重要,“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藤原。”
母亲去世以后,穆尔几乎接管了我生活中的一切,学校、老师、住所、演出安排,甚至连我可以与谁见面,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成年以后,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多少改善,我已经不再需要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可我的学费、住房、演出合约,以及那些能够决定我是否有资格继续留在专业舞台上的推荐关系,仍然掌握在他手里。
他总是说:“结衣,我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应该懂得感恩。”
我当然懂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恩在他口中,渐渐变成了服从。
晚上七点,车子驶进伦敦西区的一栋私人宅邸。
今晚的活动名义上是一场慈善音乐沙龙,受邀宾客大多是金融界、艺术界的名流,以及一些长期资助古典音乐发展的富裕人士。
我负责长笛独奏,演奏时间并不长,只有二十多分钟。
按照最初的安排,演奏结束后,我还需要参加一场简短的酒会,与几位基金会理事合影。
可是下车前,穆尔忽然叫住了我。
“藤原。”
“怎么了?”
“今晚演奏结束以后,不要急着离开。”
“不是还要合影吗?”
“那之后也要留下。”
我微微皱眉。
“为什么?”
穆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有位很重要的先生想认识你。”
“谁?”
“理查德·惠特莫尔先生。”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一位年过六十的商人,在金融和地产行业拥有不少投资,也资助过几个艺术项目,据说,他很喜欢古典音乐,一些年轻演奏家曾经得到过他的支持。
穆尔看着我。
“他对你很感兴趣。”
我沉默了一瞬。
“对我的演奏?”
穆尔笑了一下。
“当然。”
他顿了顿。
“还有你这个人,别让客人等太久。”
演奏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客厅里安静了短短几秒,随后掌声响了起来。
我放下长笛,向观众微微鞠躬,抬起头时,我看见坐在第一排中央的一位老人,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已经花白,手里握着一根深色手杖,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手中的长笛上,而是在我起身时,缓缓扫过我的肩颈与腰身。
那种视线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下意识将长笛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却朝我笑了笑,我只好礼貌地回以微笑。
谢幕后,主办方安排我在休息室稍作休整,我刚喝完半杯温水,穆尔便走了进来。
“结衣。”
“嗯?”
“惠特莫尔先生正在等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可是基金会那边还没有安排合影。”
“那件事可以稍后再说。”
穆尔看了看我的礼服。
“把披肩放下吧。”
我微微一怔。
“外面有点冷。”
“室内有暖气。”
他伸手拿走搭在我臂弯里的薄披肩。
“你今天很漂亮,不需要把自己遮起来。”
我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说道:
“我还是想穿着。”
穆尔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向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藤原。”
他很少提高音量,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穆尔将披肩放在一旁。
“这才对。”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惠特莫尔先生在二楼的一间私人会客室里,壁炉燃着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夜色,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见我们进来,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啊,藤原小姐。”他笑着朝我伸出手,“今晚的演奏令人印象深刻。”
我微微欠身,“谢谢您的夸奖。”
他的手握住我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比普通握手略长了一些,我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
惠特莫尔笑了笑,“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谢谢。”
“多大了?”
“二十岁。”
“真年轻。”
他感慨了一声。
“二十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礼貌地笑了笑。
“您现在已经非常成功了。”
“成功?”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
“我倒觉得,成功只是让人拥有更多选择而已。”
他说着,朝旁边的沙发示意。
“坐吧。”
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穆尔则十分自然地坐在另一侧,侍者送来香槟。
惠特莫尔亲自拿起一杯,递到我面前。
“来,庆祝今晚精彩的演奏。”
他靠近沙发,慢悠悠地问起我这些年的音乐学习。
我回答得很仔细,从演奏技巧到曲目选择,再到未来希望合作的乐团,这些事情我都很熟悉,也确实愿意谈论。一开始,我甚至觉得,也许穆尔真的只是想让我认识一位新的赞助人。
直到惠特莫尔忽然说道:“像你这样年轻又有天赋的女孩,如果能得到合适的支持,未来一定会很不错。”
我点点头,“我也希望有机会继续学习。”
“当然,当然。”
他笑了。
“我很愿意支持年轻艺术家。”
说着,他看了穆尔一眼。
穆尔接过话,“我已经向惠特莫尔先生介绍过你的情况了,你的学校、老师,还有接下来的演出计划。”
我抬起头。
穆尔继续说道:“惠特莫尔先生愿意替你承担未来一段时间的费用。”
我微微一怔,“费用?”
“学费、生活费,还有一些必要的社交开支。”
惠特莫尔笑着点头,“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在伦敦替你准备一套更舒适的公寓。”
我没有回答。
他似乎以为我只是惊讶,于是继续说道:“年轻的演奏家应该把精力放在音乐上,而不是整天为钱发愁,你需要好的老师,好的乐器,还有足够体面的生活。”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说完,他忽然抬起手,站在门边的助理立刻走上前,将一只深色丝绒首饰盒放到他手里。
惠特莫尔没有急着打开。
而是笑着看向我,“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盒盖打开的瞬间,我微微怔住了,那是一枚粉钻戒指,主石大得近乎夸张,呈现出一种浓郁而柔和的玫瑰粉色。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白钻,精致的切割让它们在壁炉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即使我对珠宝的了解不多,也知道这样一枚戒指绝不是普通的礼物。
惠特莫尔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十分满意。
“喜欢吗?”
我没有回答。
他将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颗粉钻是我不久前在日内瓦购入的。颜色非常难得,收藏价值也很高。”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惠特莫尔先生……”
“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打断了我。
“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本来就应该拥有最好的东西。”他笑着补充:“珠宝、漂亮的衣服、舒适的房子,还有自由自在、不必为生计发愁的生活。”
我抬起眼,他正望着我,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笃定。
惠特莫尔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身边有藤原小姐这样的优秀女性作伴,偶尔一起吃饭,旅行,出席晚宴,也是人生幸事。”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让外界知道。”
说完,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非常感谢您的赏识。”我轻声说道,“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的赞助条件。”
惠特莫尔笑了,“条件?”
“是的。”我微微点头,“如果是正式的艺术赞助,我希望能够通过基金会完成。”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基金会?”
“既然您一直致力于支持青年艺术家,那么由基金会安排奖学金或者演出资助,应该会更加合适。”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至于这枚戒指……”
我看向桌上那团耀眼的粉色光芒。
“实在太贵重了。”
惠特莫尔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见面礼而已。”
“可这不是普通的见面礼,我只是认为,这样珍贵的珠宝,应该送给真正有资格接受它的人。”
“哦?”
惠特莫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至少现在没有。”
我回答得很平静。
惠特莫尔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合上首饰盒,手指却仍旧搭在盒盖上。
“藤原小姐。”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你知道有多少年轻女孩,希望得到这样的机会吗?”
“我不知道。”
“很多。”
他靠回沙发。
“比你漂亮的,比你有天赋的,也许都不在少数。”
我点点头。
“我相信。”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拒绝的是什么。”
“惠特莫尔先生。”
“嗯?”
“我很感谢您欣赏我的演奏。”
“但我能够提供的,也只有音乐。”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穆尔终于开口。
“藤原。”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不要失礼。”
我没有看他,惠特莫尔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有个性。”他将戒指盒重新推向我,“不过年轻人有时候太过理想主义。”
“你可以先收下,其他事情,我们以后慢慢谈。”
“您知道吗,惠特莫尔先生。”
“什么?”
“今晚基金会的格兰特女士,曾经向我提过一件事。”
他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