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她希望明年的慈善拍卖能够增加一些珠宝收藏品。”
我说得很自然。
“如果有您这样的收藏家愿意支持,一定能让整场活动增色不少。”我继续说道:“您对年轻音乐家的支持,一直很令人敬佩,如果能以您的名义设立一笔青年演奏家奖学金,我想基金会一定会非常高兴。”我轻轻看了一眼那只首饰盒,“这枚粉钻这么漂亮,想必也会成为很受关注的拍品。”
惠特莫尔没有立刻回答,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随随便便把这样贵重的珠宝捐出去,但我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很在意自己的声誉,他可以在私人会客室里,用珠宝和金钱试探一个年轻女孩的底线,却不会愿意在公众面前,轻易破坏自己体面的慈善家形象。
果然。
说完,我站起身,“非常感谢您今晚的邀请,不过格兰特女士还在楼下等我们合影。”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袋,“您是今晚最重要的贵宾之一,如果缺席,大家恐怕会很遗憾。”
惠特莫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穆尔,过了几秒,他缓缓站起身。
“当然。”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体面。“不能让女士久等。”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谢谢您。”
当门再次被打开时,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落在地毯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合影进行得很顺利,惠特莫尔站在人群中央,笑着谈论自己多年来对青年艺术家的支持,他还特意向基金会负责人称赞了我的演奏。
我站在一旁,手里抱着长笛。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摄影师举起相机。
“藤原小姐,请再靠近一些。”
我微微侧身。
“这样可以吗?”
“很好。”
闪光灯亮起。
刚才在会客室里,他希望我成为一个能够陪伴他出入私人场合的漂亮女人。
而现在,他正站在众人面前,体面地称赞我的艺术才华。
合影结束后,惠特莫尔没有再单独找我。
他只在离开前,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微笑着向他道别。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才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午夜,窗外又开始下雪,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那是我出门前没有喝完的。
房子很漂亮,家具、地毯、壁炉,甚至连窗帘的颜色,都是按照穆尔认为合适的标准布置的。
他说,年轻的演奏家应该拥有体面的生活环境,可是这间房子里,没有多少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长笛盒放在桌上,走进浴室,卸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眼线被卸妆棉擦开,在眼尾晕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我低头用水洗脸,洗了很久,直到镜子里重新露出那张没有任何妆容的脸。
我才慢慢抬起头,那是我自己的脸却又有些陌生,二十岁的藤原结衣,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清秀稚气,眉眼长开了,脸部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这些年,总有人夸我漂亮,说我的五官精致,说我的气质很好,说我适合穿礼服,适合出现在音乐厅和晚宴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母亲去世以后,我已经很少哭了。
最初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她,梦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我练习长笛,梦见她替我整理制服裙的领口,笑着告诉我:“结衣,今天也要开心一点。”
可是现在,站在这间没有其他人的浴室里,我忽然觉得委屈得厉害。
我想妈妈,很想,如果她还在,一定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对待我。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洗手台上,过了很久,才终于关掉水龙头。
回到卧室以后,我没有立刻睡觉。
只是坐在床边,慢慢打开长笛盒。
银色的长笛安静地躺在深色绒布里。
我伸手碰了碰冰凉的笛身,随后,打开内侧的夹层,那里藏着一张照片,那是我离开东京唯一带走的东西,是高中修学旅行时,在京都拍下的合照。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也因为反复拿取,留下了浅浅的折痕。
我把它拿出来,借着床头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小杏笑得很开心,后面的同学正在打闹。
而仁王站在我身边,我盯着照片里那个少年。
“仁王。”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我口中说出来了,久到我有些不习惯。
我想起开学舞会那天,我因为礼服不合身而手足无措,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包防走光贴。
他没有借机打量我,也没有问什么让我难堪的问题。
只是把东西递过来,笑着说:“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原来十几岁的仁王雅治,都比今晚那些衣冠楚楚的成年人,更懂得怎样尊重一个女孩。
我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照片,“仁王……”
声音出口的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打网球,不知道他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把头发剪短,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只知道,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
窗外的雪无声地飘落,
而那个曾经在月光下听我吹奏长笛的少年,离我有整整一个世界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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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
夕阳逐渐消失,我终于结束了今天的练习,最后一个长音收住时,胸口的气息缓缓放松下来,我将长笛拆开,用清洁布仔细擦拭干净,再一节一节放回盒子里,今天练习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了些。
一首新曲子有几个乐句始终处理得不太满意,我反复练了许多遍,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等我走出练习室,整个屋子静悄悄的。
“雅治?”
没有人回答,我有些奇怪,他今天明明没有比赛。
上午训练结束以后,还特意发消息告诉我,下午会早点回家。
我沿着走廊往客厅走,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他。
仁王正斜倚在沙发上,大概是等得太久,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还穿着上午训练时的宽松运动服,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几乎没有动过,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我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轻轻笑了。
他一直在等我。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仁王睡得很安静,平时那双总带着一点狡黠的狐狸眼,此刻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唇角也不再挂着惯常的笑意。
这样看起来,倒比醒着的时候乖巧许多。
我在沙发旁蹲下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总觉得仁王是个特别难懂的人——他喜欢骗人,也喜欢用玩笑掩饰真正的想法,有时候明明已经很认真了,却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是现在,我竟然已经熟悉到,只要看一眼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高兴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故意逗我的时候、还有那些偶尔不愿意说出口的委屈。
我轻轻伸出手,握住他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球拍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温暖而有力。
我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雅治。”我小声叫他。
仁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后,那双熟悉的狐狸眼慢悠悠地睁开。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结衣?”
“嗯。”
我笑着看他。
“醒啦?”
仁王眨了眨眼睛。
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随后,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终于舍得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
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嘛,今天有几个地方一直练不好,所以就多练了一会儿。”
仁王低低哼了一声。
“多练了一会儿?”
“嗯。”
“结衣。”他懒洋洋地看着我,“我都快把你那首曲子背下来了。”
“我不信”
“当然。”仁王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你再不出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准备住在练习室里了。”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腕。
“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吗?”
“puri。”他微微眯起眼睛,“那还不是因为某个人一直不肯出来。”
仁王看着我,弯起唇角,“等老婆等得太累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仁王忽然轻轻一拉,我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一下。
他伸手揽住我的腰,稍稍坐直身体,将我抱到了腿上,我侧坐在他怀里,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抱怨,他便收紧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随后,仁王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银白色的发丝轻轻蹭过颈侧,有些痒。
“……终于抓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懒洋洋的。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什么叫终于抓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
他没有抬头,反而将我往怀里拢了拢,脸颊舒舒服服地贴着我的肩膀。
“今天等了你好久。”
我低下头,看着他有些凌乱的银发,平日里总喜欢捉弄人的仁王雅治,此刻却像只困倦的大狐狸,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忍着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仁王似乎很受用,闭着眼睛,连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我故意停下动作。
“怎么不说话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才懒洋洋地开口:
“……继续。”
“什么?”
“头发。”
我一下笑出了声。
“仁王雅治,你是在撒娇吗?”
“puri……”
他终于抬起头,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唇边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被发现了。”
我笑着伸手,重新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这么黏人啊。”
仁王握住我搭在他肩上的另一只手,轻轻亲了一下指尖。
“没办法。”
他又将额头靠回我的肩上,声音里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
“我太太练了一下午长笛,都没空理我。”
“可是你明明可以叫我呀。”
“不想打扰你。”
他回答得很轻。
我揉着他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像是察觉到了,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结衣。”
“嗯?”
“怎么又停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好啦,知道了。”
我将手指重新伸进他柔软的银发里,慢慢替他梳理。
仁王满足地轻哼了一声,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再摸一会儿。”
“你是小孩子吗?”
“嗯……”
他故意想了想。
“只在结衣面前是。”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于是没有再取笑他,只是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任由他安静地靠在我肩上。
过了许久,我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也看见仁王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没有硕大的钻石,也没有复杂的装饰,只是一个小小的、温润的银色圆环。
很多年前,有人曾经将一枚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粉钻摆在我面前。
我轻轻握住仁王戴着婚戒的那只手,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着把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
“没什么。”
仁王看了我两秒,随后,也轻轻笑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轻轻说道:
“雅治,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