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仁王雅治又拿了一个冠军,决赛结束时,整个球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最后一球落在对方场地内,裁判宣布比赛结束的瞬间,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仁王站在底线附近,微微仰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胸口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对抗而剧烈起伏。他握着球拍,望着对面已经无力再追上来的对手,过了几秒,才慢慢弯起唇角。
又赢了,他举起球拍,向四周的观众致意,闪光灯接连亮起。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还有年轻的女球迷举着写有他名字的应援牌,拼命朝他的方向挥手。
仁王笑着回应,那笑容漂亮、从容,带着几分他惯有的狡黠。
摄影师很喜欢拍他的眼睛,他们说,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总让人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媒体也喜欢他,因为仁王雅治不仅球打得漂亮,还很懂得如何在镜头前展现自己的魅力,他会在赛后采访时开玩笑,会故意给记者留下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会在面对过分直白的赞美时,懒洋洋地笑上一声。
“puri,听起来我好像真的很厉害。”于是现场总会响起善意的笑声。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冠军,年轻、英俊、天赋出众,拥有几乎令人嫉妒的职业前景,他仿佛生来就是属于聚光灯的人。
颁奖典礼上,仁王从嘉宾手中接过奖杯,沉甸甸的金属落进掌心,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职业生涯的第几个冠军。只是当主持人请他举起奖杯,再一次面向观众席时,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那里坐着许多人,有挥舞着日本国旗的球迷,有忙着拍照的记者,也有因为他的胜利而欢呼雀跃的陌生面孔。
可没有他想见的人,当然不会有。
仁王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赢球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朝观众席看一眼,仿佛某一天,那个穿着校服、懒洋洋地托着腮,明明看不懂网球却还是会认真替他鼓掌的少女,会突然出现在人群中。
然后,在他看过去时,朝他笑一下,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主持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仁王选手,今天拿下冠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对某个人说的话?”
仁王微微一怔,随即,他重新扬起唇角。
“当然有。”
现场安静下来,无数镜头对准他,仁王举起手中的奖杯,笑着说:“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这个回答得体、漂亮,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有仁王自己知道,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结衣,今天我又赢了。”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仁王不喜欢这种场合,却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赞助商、经纪团队、赛事主办方,还有那些不知从哪里得到邀请函的名流,每个人都端着酒杯,笑着向他表示祝贺,也有年轻漂亮的女性主动靠近,她们大多衣着精致,谈吐得体,有人是他的忠实球迷,有人对网球其实并不熟悉,只是恰好在某场晚宴上见过他的照片。
仁王一向很擅长和陌生人交谈,甚至有时候,对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他就已经能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仁王先生,下个月我也会去伦敦。”一位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年轻女性笑着看他。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起吃顿饭?”仁王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伦敦啊。”他笑了一下。“可惜,我下个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那东京呢?”
“东京也很忙。”
对方显然有些失望,但仁王的态度始终温和,拒绝得也足够体面。
最后,女孩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祝你下一场比赛也能获胜。”
“谢谢。”仁王微微颔首。
等她离开,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恰好看见柳生比吕士站在不远处。
“哟,柳生。”
仁王朝他举了举杯。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柳生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女性离开的方向。
“又拒绝了一位小姐?”
“puri。”
仁王笑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你拒绝得相当熟练。”
“熟能生巧嘛。”
柳生没有接话。
他看着仁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恭喜你,又拿了一个冠军。”
“这么客气?”
仁王挑眉。
“认识这么多年,还没看腻?”
“值得尊重的胜利,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让人厌倦。”
“真不愧是绅士。”
仁王笑着和他碰了碰杯,他们聊了些从前立海大网球部的事,聊到切原最近又闹出了什么笑话,聊到丸井的新店,也聊到幸村前不久给他发来的祝贺消息。
仁王笑得很轻松,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网球部休息室里闲聊一样。
直到宴会终于结束,柳生和他一同走出酒店,东京已经入夜,街道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仁王正准备拉开车门,柳生却忽然叫住了他。
“仁王君。”
“嗯?”
“明天有时间吗?”
仁王侧头看他。
“怎么,要请我吃饭?”
“如果你愿意。”
“难得啊。”
仁王笑了起来。
“柳生君这么主动,我可不好意思拒绝。”
柳生推了推眼镜。
“那明天见。”
“好啊。”
仁王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终于不再笑了,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手机不断震动,有合作伙伴发来的祝贺,有球迷在社交平台上提及他的名字,还有一些以前认识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这些年,生活变得越来越忙,训练、比赛、采访、转机,有时候在不同的国家之间来回奔波,连日期都需要靠手机提醒。
他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可每当夜深人静,某个熟悉的旋律从耳边经过,或者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看见某个相似的背影时,他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会想起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九月最后一天。想起她离开时,自己甚至没能好好和她道别。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熬的不过是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熬的并不是离别那天,而是往后的每一天。
他遇见了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情,拿了新的冠军,学会了以前不会的技巧,走过了许多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手发一条消息,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他曾经很想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后来,慢慢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仁王抬起头,街对面是一家花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鲜花,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花瓣上,显得漂亮又温柔,门口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捧着一束花,仰起头朝男孩笑,男孩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仁王看了片刻,随后,轻轻移开视线,这些年,他收到的花多得数不清,庆祝胜利的花、祝贺签约的花、表达爱慕的花,每一束都精致漂亮。
可他已经却没有过那种,路过一家花店时,想买一束花送给某个人的心情。
因为不知道该送去哪里。
第二天傍晚,柳生如约来到仁王的公寓,仁王刚结束训练,身上还穿着宽松的运动服。
“随便坐。”
他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瓶水。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烧肉?”
柳生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一直很喜欢烧肉。”
“方便嘛。”
仁王随口回答。
柳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在客厅坐下,电视正在播放体育新闻,屏幕上恰好出现仁王昨天夺冠的画面。主持人兴奋地介绍着他的成绩,镜头里,他穿着运动服,举起奖杯,笑容耀眼,柳生看向电视。
“昨天的比赛很精彩。”
“是吗?”
“尤其是最后一盘。你的处理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能得到柳生君的夸奖,真不容易。”
仁王笑着喝了一口水。
柳生却没有顺着他的玩笑继续说下去。
“仁王君。”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仁王晃动水瓶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抬起眼。
“puri。”
“怎么,今天柳生君改行做婚姻介绍了?”
“请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啊。”
仁王笑着往沙发里靠了靠。
“你看,我现在有房子,有工作,还算有点名气。”
“怎么听都不像是需要担心婚恋问题的人吧?”
“我并没有说你需要担心。”
柳生的声音一贯平稳。
“恰恰相反,我认为你现在拥有很多选择。”
仁王看着他,柳生继续说道:“昨天那位小姐,我以前在其他场合见过几次,家教很好,谈吐也得体,她对你应该是真心的。”
“嗯。”
仁王应了一声。
“然后呢?”
“如果你有兴趣,也许可以试着和她接触一下。”
仁王笑了。
“那我拒绝。”
仁王回答得很快。
柳生微微皱眉。
“你甚至没有认真考虑。”
“因为没有必要。”
“仁王君。”
柳生放下手里的水瓶。
“你这些年身边并不缺少优秀的女性。”
“我知道。”
“有些人甚至已经很明确地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嗯。”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机会。”
仁王没有回答。
柳生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仁王君。”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却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明明沿途有那么多鲜花为你盛开,也有许多人真诚地希望与你同行,可你却始终将目光留在一棵多年不曾传来春讯的树上。我并不是要你否认过去。”柳生停顿了一下。“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因此错过眼前所有的春色。”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热情地介绍仁王刚刚创造的成绩,那些关于胜利、未来和无限可能的赞美,依旧从音响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仁王却没有再笑,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柳生知道,他听进去了,所以没有催促,过了很久,仁王才轻轻开口。
“柳生。”
“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柳生微微一怔。
因为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拖长的尾音。
没有漫不经心的玩笑。
也没有那句熟悉的“puri”。
仁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
柳生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们很好。”仁王继续说道,“漂亮、聪明、体贴,甚至可能比我更适合经营一段感情。”
“我也知道,如果我愿意,或许真的可以和其中某个人相处得不错。”他停顿了一下,“可那又怎么样呢?”
柳生看着他,仁王的声音很轻。
“我不喜欢她们,至少,不是她们希望的那种喜欢。”
柳生沉默了片刻。
“感情并不总是在一开始就产生的。”
“我知道。”
“有时候,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
“然后呢?”
仁王忽然反问。
“如果我试了,还是不喜欢呢?”
柳生微微一怔。
仁王看着他。
“她明明是真心喜欢我的,我却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往前走,就答应和她约会,让她以为我也有同样的心意,然后等到有一天,再告诉她,抱歉,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你。”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柳生,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
仁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骗人了吗?”
柳生垂下眼。
“我并不是要你欺骗别人。”
“我知道。”
仁王点点头。
“所以,我才不想。”
他将水瓶放到桌上。
“我没有办法把另一个人的真心,当成让我忘记过去的办法。”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上的光,一次次掠过仁王的侧脸。
柳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可是仁王君,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仁王没有回答。“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也许再过五年,十年,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果。”
仁王轻轻垂下眼,这些话,他都知道,事实上,柳生说出的每一种可能,他都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过——也许她不会回来了,也许她已经忘记了他,也许她早就有了新的生活,甚至,也许她如今过得很好,好到根本不需要再想起从前的任何人,那些猜测曾经让他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时间久了,连难过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仁王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只是低声说:
“柳生。”
“嗯?”
“我没有在等一个承诺。”
柳生微微一怔,仁王看向窗外。
“她没有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我也没有要求她一定要等我。”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喜欢上了别人,那也是她的自由。”
柳生没有插话。
仁王轻轻笑了一声。